巷子里夜风凛冽。

    

    那被卸掉四肢的刺客瘫软在泥水里，四肢扭曲错位，疼得浑身剧烈抽搐，嘴巴被塞满臭袜，只能发出呜呜的绝望闷响，眼底满是彻骨恐惧。

    

    他纵横江湖半生，杀人无数，从未想过今日会栽在一个看似文弱的少年手中，落得如此凄惨下场。

    

    而林远随手擦干净匕首上的血渍，将短刃收入袖中，眼神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杀戾，只有运筹帷幄的冷静。

    

    他对陈俊郎说道：

    

    “俊郎，把活口绑牢，堵嘴捆死，连夜秘密押回县衙地牢，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靠近，不得提审，不得传讯。”

    

    陈俊郎连忙点头：“好的。”

    

    二人迅速收拾现场，清理多余血迹，隐秘带走俘虏刺客，悄无声息返回县衙。

    

    深夜县衙灯火孤明。

    

    陈知行被连夜唤醒，听闻林远和陈俊郎夜间遇刺，浑身都是一震，直接冲到了地牢，待看到地牢中被捆得严严实实，无法自尽的刺客，他十分愤怒的便要去揍刺客一顿。

    

    “陈大人，不要乱来。”

    

    林远叫住他，把这刺客关系到的事儿，一一跟陈知行说了一遍，陈知行瞳孔骤缩，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天赐良机！”

    

    他瞬间反应过来，双拳紧握，激动得身躯微颤。

    

    杨维国身为一州刺史，执掌一方吏治，却豢养死士，雇凶杀人。这是典型的知法犯法，要被从重处置。

    

    只要这份罪证递上去，层层上报，铁证如山，足以摘掉杨维国的乌纱，废其权位，甚至能连根拔起凉州一众依附他的贪官污吏！

    

    林远看着激动的陈知行，叮嘱道：

    

    “陈大人，此人是唯一活口，也是最锋利的一把刀。”

    

    “你亲自把控，严密审讯，录下亲笔供词，画押认罪，全程留证，封存口供。”

    

    “不过，不要急着发难。”

    

    “先收集杨维国历年苛政，私加赋税，纵容赵家跋扈，疑似私通走私盐铁的所有罪证，罪证堆叠。等时机到了，再摆出这些罪证，将其一击击垮。”

    

    陈知行重重点头，眼神锐利无比：“林公子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说完，他连夜便开始安排起来。

    

    而林远把刺客交给他以后，便离开了清河县，回到了小河村。

    

    跟妻子苏巧儿温存了一夜，清早一起来，他便开始谋划酿造清酒的生意。带着人，亲自踏遍县城地块，仔细筛选选址。

    

    最终敲定县城城郊临河闲置大片工坊地块。

    

    此地水源清澈，交通便利，通风干燥，场地开阔，极适合大规模酿酒，晾晒，储酒，且远离民居，无烟火隐患，最适合修建大型的酿酒工坊。

    

    敲定地址，林远接着迅速敲定整套投产规划。

    

    只等酒坊落成投产，他便将手握炼钢，制糖，酿酒三大垄断暴利产业，财源滚滚，富甲边关。

    

    到时候，养兵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捉襟见肘。

    

    接连小半个月，林远都在忙酒坊的事儿。

    

    这天，林远正在算账，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便是周虎的声音伴随着敲门声响起。

    

    林远连忙起身去开门。

    

    随着院门打开，周虎那健壮的身形，也是出现在林远眼前。

    

    只是此时的周虎，鬓发凌乱，满脸疲惫。

    

    林远本能的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皱眉问道：“大哥，这是怎么了？”

    

    周虎看向林远，苦笑一声，开口说道：“李将军昨夜突发疾病，暴毙薨逝了。”

    

    “什么？”

    

    林远不可置信的看向他。

    

    周虎苦笑着把事情重复的讲述了一遍。

    

    林远猛地捏紧了拳头，脸色一下子就变得难看起来。

    

    李苍怎么会突然暴毙？

    

    前世，这家伙虽然是个祸害，但也活到了解甲归田的时候，这一世，怎么会突然就暴毙了？

    

    他的盘算中，还指望李苍庇护黑云卫，做他和周虎的靠山。

    

    只要有李苍在，只要他们能给李苍提供利益，他们就是安全的。

    

    可这一下李苍突然暴毙，却是打了林远一个措手不及。

    

    “到底怎么回事儿？”

    

    林远脸色难看的看向周虎。

    

    周虎苦笑道：“这里面肯定有问题，只是我也不知道总兵府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谁也未曾料到，堂堂坐镇一方的大将军，竟会毫无征兆的深夜暴毙。

    

    李苍的那些亲信也没想到。

    

    所以当事情发生的时候，所有人都是懵的，直到事情被定性为意外，直到接任李苍位置的人上任，众人才感觉到这里面有问题。

    

    周虎声音沙哑破碎，满是无力与凝重：“李苍死后，兵部直接调原北疆边军副将张石坚，接管西北边关军权，暂代镇西大将军一职，总领西北边关所有防务.......”

    

    张石坚？

    

    林远看向周虎：“此人跟张石城是什么关系？”

    

    “暂时不知道，不过此人是从北边直接调来的，与常理完全不符，按理说，边关主将死去，应该由副将接任代理，但兵部却是直接从其他地方调人来做主将。这种事儿，还从来没有过先例。”

    

    周虎脸色很难看：“这张石坚，我估计跟张石城肯定有关系。”

    

    林远摇摇头：“还需要估计？这已经是明示了。这两人肯定有关系。李苍肯定是因为收拾了张石城，被人做掉了。”

    

    “这张石城背后，有只看不见的大手啊.......”

    

    周虎沉默下去。

    

    张石坚直接从北疆被调到西北来，那只大手所展现的能量，有点太恐怖了。

    

    “难道张石城是某位兵部大员的子嗣？这些将门，就喜欢让子嗣隐姓埋名从军伍底层做起，这张石城要真是这种情况，事情就有些严重了......”

    

    周虎努力的吞咽着唾沫，以此缓解内心的不安，。

    

    因为猜测一旦属实，那张石坚来到西北边关，坐镇西北总兵府，那就绝对不怀好意，要把他往死里面整。

    

    不过，林远沉吟许久后，说道：“倒是不必太过担忧。”

    

    周虎苦笑道：“贤弟，此话怎么讲？”

    

    林远说道：“张石坚上任以后，没有表明张石城跟他有关系，所以，他就不能因为张石城的死，而明目张胆的对付你我。毕竟张石城也确实是有错在先，张石坚不可能明知张石城犯了罪，还帮张石城出头。他要是敢这么做，就肯定会被笔诛口伐，就不会把张石城的关系藏起来，不对外宣讲了。”

    

    “所以，咱们就有了回旋的余地。”

    

    周虎沉吟着想了想，觉得有点道理，但还是很担心，毕竟张石坚是西北边军的主将，随便给他穿个小鞋，他都受不了。

    

    “不急。”

    

    林远自然看出了周虎的担忧，开口说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按兵不动，静等对方出招便是。”

    

    “也只好如此了。”

    

    周虎叹口气，又跟林远聊了一会儿，心事重重的离开了。

    

    而李苍暴毙，张石坚登顶掌兵的消息，也很快在边关传开。

    

    又过了几天，一纸军令被送到了黑云城。

    

    周虎赶紧请林远到黑云城来，打开军令商讨对策。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手握大权的张石坚，非但没有第一时间打压清算周虎，送来的调令，却是要破格提拔周虎，让周虎总领边关三座卫所的防务。

    

    “除了咱原本驻守的黑云卫之外，另外新增荒城卫，石岭卫两大边防卫所，尽数划归我管辖节制。”

    

    周虎念着军令上的文字，满头雾水的看向林远：“管辖三座卫所，能扩军到三万人马，我这算是高升了吧？”

    

    林远说道，“大哥，你先别急着高兴，且看看，这荒城卫，石岭卫是什么情况？”

    

    周虎还真不知道这两座卫所的情况，立刻让人去收集信息。

    

    很快，荒城卫和石岭卫的情况，被送到了周虎的桌案上。

    

    周虎看清两座新增卫所的属地情况时，脸色瞬间铁青，后背也瞬间一片冰凉。

    

    林远看他表情不对，也拿起情报看了一看。

    

    顿时明白周虎脸色为什么这么难看了。

    

    这两处卫所全是偏远边境，戈壁荒山，早已荒废多年的废弃卫城。

    

    地处最荒僻的边境死角，远离官道，无粮无饷，无民无商，无城无防。

    

    常年风沙肆虐，地势险恶，道路断绝，紧邻鞑子游骑出没之地，贼寇横行，隐患无穷。

    

    往年历任边将无人愿守，无人敢守，朝廷年年弃守，年年空置。

    

    说白了。

    

    就是两座彻头彻尾的烫手烂摊子，无底窟窿。

    

    “果然没有这么好的事儿啊，这是阳谋。”

    

    林远叹息说道。

    

    张石坚这根本不是提拔，而是赤裸裸的捧杀困局！

    

    所谓的荒岭卫，乱石卫，看似与黑云城并列三大卫所，名义上周虎权柄大增，管辖疆域翻倍，风光无限。

    

    可实际上，周虎一旦接手，那就不得不拆分兵力，三线布防。

    

    而三座卫所相距足有数百里，山路断绝，驰援困难。

    

    黑云城要重兵死守，根基不能丢，荒城，石岭两卫荒废破败，处处漏防，时刻会遇袭，接手了就不能放任不管。否则必定会被治罪。

    

    如此一来，周虎必定会顾此失彼，疲于奔命，哪怕能力再强，也有丢城失地的那一天。

    

    鞑子只需要袭这边，抢那边，周虎的三处防线就会漏洞百出，随便一点骚动，便能拉扯得周虎心力交瘁，兵力耗竭。

    

    周虎看着军令条文，咬牙怒道：“这张石坚真是好毒的算计！好一个笑里藏刀！”

    

    “明着提拔重用，实则硬生生拆分兵力！不费一兵一卒，就让本将自断臂膀，自行疲敝！”

    

    “守住三处卫所，是职责所在，稍有失守便是渎职重罪！可分兵驻守，便是自废武功，任人消耗！进退皆是死局！”

    

    “这王八蛋，当真是欺人太甚。”

    

    周虎骂完，又有些无力的叹了口气，军令已经下来，他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不接，便是藐视军令，恃功自傲，不服新将调度，张石坚可以名正言顺治罪夺权。

    

    接了，便落入圈套，被迫分兵散力，日夜奔波耗损，慢慢被活活拖死，耗死！

    

    周虎捏着军令，指节咔咔作响，脸色阴沉如水，满心的憋屈与愤怒。

    

    屋里气氛很是压抑。

    

    林远的表情也好不到那儿去。

    

    “从这一刻起，我们彻底成了四面无援的孤岛。”

    

    “朝中无靠山，军中无庇护，上方有张石坚握兵权层层拿捏，州府杨维国在官场虎视眈眈。”

    

    “他们不急于一时杀我们，而是打算温水煮蛙，一点点耗空我们的兵力，拖垮我们的实力，磨掉我们的根基。”

    

    “待到我们兵力疲敝，防线漏洞百出，屡出小错之时，他们再顺势罗织罪名，雷霆清算，届时我们百口莫辩，无力反抗。”

    

    林远知道，死亡的危机，已然彻彻底底摆上台面。

    

    只有找出生路，才能破局。

    

    周虎低声道：“他妈的，不给老子活路，不如老子直接反了算了，反正这日夜驻守跟鞑子厮杀也讨不到什么好，要不是遇到了贤弟你，我这黑云卫连粮饷都断了。”

    

    “这边关，谁爱守就守去，老子反正不伺候了，老子带着几千亲兵进山当山大王，日子岂不是更痛快？”

    

    闻言，林远说道：“大哥不要着急。事情还没有到那一步。落草为寇只是最后的退路，到时候不但要被围剿，粮饷来源也容易被掐断，在咱们的实力不够之前，还是不要轻易造反。”

    

    周虎说道：“道理我都懂，但这张石坚实在是欺人太甚了，这要如何应对？”

    

    沉吟片刻，林远抬眼，眼神锐利决绝，沉声道：“简单。我们唯一的生路，只有两个字，强军！”

    

    “高筑墙，广积粮，强军备，只要能守住三大卫所，还怕张石坚找茬吗？”

    

    “这说起来简单，但做起来，可一点都不简单啊.......而且很需要时间。但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周虎苦笑连连。

    

    林远说道：“那就想办法，先让石岭卫和荒城卫，变得好守一点。”

    

    林远的目光落在地图上。

    

    石岭卫和荒城卫都在荒漠之上，城防残破，如果有鞑子，一冲就破。

    

    “把城墙重新垒起来，这是一个方面，另外的方面，便是要建立出缓冲区域来。尽可能的要让来犯的鞑子，根本见不到石岭卫和荒城卫。”

    

    林远说着，一指点向了地图上的一片山脉。

    

    “阴岭山。只要咱们能把它占住，建起卫城，长城，以及烽火台，便能把鞑子挡在阴岭山外，让它们无法南下，攻破石岭卫和荒城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