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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53章 肉刑
    吕雉将与自己政斗失败的戚夫人做成人彘,是效仿黄帝对蚩尤的惩罚,也是一种对战败者用刑的过程,可以说是“兵刑合一”的表现。

    

    而且她甚至对戚夫人温柔了一些,因为最初的人彘肉刑是直接断手足和搉眼,吕雉改用了饮瘖药、熏耳来代替断舌和割耳,在更早之前受难的彭越、韩信党羽所受便是直接的物理处刑,戚夫人至少从物理手段变成了药理,虽然温柔不到哪去,至少比前辈们轻松了一些。

    

    追源溯因,这些刑罚都是沿袭黄帝、五虐、周朝、秦朝等古代律法,由吕雉和萧何增订、最终制定的汉律,又由汉晋一路传承下来,在这时期内废除了肉刑,且一直有臣子要求恢复肉刑,但总是没有得到回应。

    

    在高殷看来,这是因为汉晋时期参与朝政的士大夫们为了避免自己的身体受到不可逆的肉刑处罚,坏了未来的前途,所以压制了肉刑的恢复。

    

    若是谋反大逆等死罪,那死就死了,无话可说;若是轻一些的生刑,总能找办法钻漏洞,实在不行就咬牙挺过来,到底能恢复如初,但肉刑就是要砍手、断足、割耳、挖舌,总不能再长出来;

    

    而这在看重仪表的朝廷中是大忌,可以说受了肉刑就混不下去了。

    

    因此士大夫们集体发力抵制肉刑死灰复燃,扬言生刑加上德治便可教化世人,肉刑反而不能让人悔改,而朝廷则为了收揽人心,也一直默许这种意见。

    

    诚然,肉刑是一种残暴的措施,可以说彻底断绝了受刑人的政治生命,将他的罪责永远钉在残缺的身体上,是古代律法蛮横残暴的体现。但万物有利有弊,它所承接的是死刑以下、生刑以上的中层刑罚,将一部分不会悔改、屡屡作恶之人施以严酷的惩罚,从而起到更多的威慑作用。

    

    对有些天生反骨的人来说,死了就死了,是一锤子买卖的事,哪怕遭遇流放或服役,也会有人好了伤疤忘了疼,对刑罚的感受并不深刻;

    

    但通过残害肢体作为刑辱,使之成为终身的训诫,就能让人们看见受肉刑者痛苦不便的样子,由此会产生比死刑还要深的恐惧,从而不敢犯罪。

    

    哪怕受肉刑者自己还有这贼胆,也要看看残缺的肢体,谨慎地考虑自己还有没有肢体可以被断绝。

    

    而且这断掉的肢体,在法律意义上是犯罪的工具,现在除去了工具,则说明受过肉刑的人就重新成为了良民;就像阉割强奸犯的生殖器来阻止强奸犯再度犯案,从道德上固然是一种毫无人性的迫害,但在现实意义上则制止了强奸犯继续犯罪,失去生育能力则是强奸犯必须付出的代价。

    

    是不怎么人道,但这是古代,一个物质不丰富、制度不健全的社会所能探索的有效管理法则之一,既然犯人不遵守法律,那法律也不需要和他讲道义。

    

    若是让罪犯保全手脚、继续保持作恶的能力,反而纵容了某些人继续犯案,或是给其他人做出“只需要敢于受死或逃脱死亡就能犯法”的反面表率,反倒逼得受害人越来越多,罪犯本人的罪责也越来越深。

    

    同时,戚夫人每次蹴鞠而舞前,会进入灵女庙中,以牺牲与粟米来祭神,用来祭神的牺牲实际上也是宰割四肢的猪彘,这其实就是古代搏兽流程的简化,同时也是对俘虏实施肉刑的过程。

    

    吕雉将她制为人彘,让她从曾经的祭神人变成祭神人手中的祭品,不仅是一种黑色幽默,还是向天上的神明重演远古时期的血腥仪式,以此来宣告她在这场政斗中的合法性,坦然且自信地要求天神聆听她的祈愿、知晓凡间之事,并降下赐福。

    

    所以从这层角度来说,李祖娥将李昌仪做成人彘,不仅符合了三皇五帝以来的兵刑合一传统,还遵守了汉律中对肉刑的规定,同时以此向天神宣告:

    

    李昌仪所代表的太皇太后一派不具备天命,所以在权力争斗中失败,而她作为女性世界的代表,献上李昌仪这个人彘为祭品,不仅洗涤了她们的罪恶,还向天神请求垂下神意,见证她和她的孩子才是这大齐国当之无愧的统治者!

    

    “是故晋朝不复肉刑,贼盗得保全身,于是人心思乱,致使衣冠流离。”

    

    高殷退后一步,向李祖娥微微下拜:“母亲此举上合古王之义,下察乱世人心,更是洗涤此娼妇之罪,纵天神上帝、皇朝二祖使知,亦必垂怜赐福也。”

    

    李祖娥腰转半身,鼻翼翕动、口齿轻张,面色潮红,一手捂在唇前,从其中徐徐喷出丝缕热气:“殷儿……当真?汝真觉得阿姊做得不恶,还符合古义?”

    

    “追比先贤,德者所愿,昔吕太后断戚夫人手足,世人但知其酷,而不知其所以酷。彼时高祖崩,惠帝仁弱,汉业未安,不以此立威,何以镇天下?今母后所为,亦类于此。”

    

    高殷正色道:“况李昌仪背主投敌,屡坏国事,其罪当诛,母后留她一命,已是宽仁。娄氏党羽虽清,然后宫侧目者众,母后以此明誓,可震宵小也。”

    

    李祖娥眼中的忐忑渐散,浮上一层薄薄的水光。她松开捂唇的手,那只手微微发颤,却紧紧攥住了高殷的衣袖。

    

    “殷儿……”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惊动什么:“阿姊只怕你嫌我狠毒。”

    

    高殷伸手覆住她的手背,细细感受掌心的温热汗液,揉搓捏碎,将它们融入自己的身体:“母亲多虑了。儿只恨朝务繁忙,荒疏后宫,才让母亲为儿操心……这是儿之罪过。往后这些事,还是知会儿一声,儿可以做个暴君,但母亲一定要是圣贤太后。”

    

    “殷儿!”

    

    海量的暖意顺着高殷之手传递到李祖娥心中,情海漫天的李祖娥没意识到高殷要约束她以后的行动,情不自禁地涌了上去,将儿子紧紧揽在怀中,喉间似有千言万语,想要将这些时日不能相见的寂寞与担忧向高殷倾诉;

    

    然情至深处不知所谓,最终只化作一声哽咽:“殷儿……阿姊……阿姊知道了。”

    

    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高殷的肩窝,发出沉闷的鼻音:“阿姊以后……什么都告诉你。不叫你担心。”

    

    高殷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受了惊的孩子,李祖娥的脑袋在他的肩上左右轻旋,此刻母子母子的身份似乎转化为了父女;和高洋那带着情欲的父权不同,从高殷身上感受到的爱意是纯洁无瑕的,宛若父亲的呵护,让李祖娥忍不住想放弃思考,变回曾经的那个孩子,彻底被这山峦保护。

    

    这种感觉……也很不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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