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8月3日。
深夜。
京都,扬帆科技总部,一号会议室。
整栋楼像一座被遗弃的孤岛。
保安部把警戒级别连提两级。
走廊两端站着安保人员,所有窗户的百叶窗全部拉死,不透一丝光。
但这个夜晚,真正让人窒息的,不是戒备。
而是一号会议室里那种针落可闻的安静。
杨帆坐在主位。
会议大屏裂成五个视频窗口:硅谷、柏林、伦敦、新加坡、京都。
五地核心高管,全部在线。
硅谷早上八点,柏林下午四点,伦敦下午三点,新加坡晚上十点。
五个时区,五座城市,五颗悬在嗓子眼的心脏。
杨帆扫过那些面孔。
这些经历过无数危机的高管,此刻他们脸上的表情,他第一次见。
恐惧。
面对庞然大物时,掩饰不住地那种恐惧。
人到齐了。
杨帆开口,“开始吧。”
张涛第一个发言。
他是扬帆科技全球舆论公关负责人之一,跟着杨帆白手起家,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创建过豌豆社区,建立过国内首批正规水军团队。
经历过百度、腾讯、阿里的水军大战,转战北美后又接连重创微软、谷歌,一手策划了百万丽人、华盛顿集会那些惊天动地的舆论事件。
他经历过真正的大风大浪。
硅谷街头,子弹擦着杨帆耳朵飞过去的那天晚上,他握着手机发指令的手都稳得像铁钳。
但此刻——
他开口时,声音在发抖。
“开会之前,我先给大家看一份情报。”
“白宫战情室。北美时间下午两点,凯伦·张主持的动员会议的——”他顿了一下,“会议纪要。”
文件传到共享屏幕上。
一共十几页。
京都的八月,夜晚闷热得像蒸笼。
但坐在这间屋子里的人,还有视频连线里的那些人,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凯伦·张公平审查的最终目的。
成立的七个行动小组。
每个小组的分工内容。
全部写在文件里。
全部!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扬帆科技的情报渗透能力,什么时候强到这个地步了?
其实不然。
张涛的情报系统,远没有夸张到能探查战情室内部。
这次能得手,纯粹因为行动涉及的部门和人员太过庞大臃肿。
任务下达和组织协调过程中,有人图省事,直接召开线上视频会议,或者通过群组下达指令。
而Ttalk的群组通话、视频、聊天功能在北美断层领先。
有些人想都没想,直接在Ttalk上推送了。
所以说,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但这份情报的冲击力,一点没打折扣。
柏林的汉斯,在西门子干了十五年、亲身经历过欧洲反垄断风暴的德国人,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
伦敦的詹姆斯,前高盛副总裁,亲眼见过雷曼兄弟倒闭、俄罗斯债务违约、亚洲金融风暴。
这个男人摘下眼镜,缓缓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
新加坡的林建辉,东南亚科技圈摸爬滚打二十年,跟马来西亚政府周旋过,跟印尼军方谈判过,在泰国政变时擦肩而过的老江湖。
他把双手交叉握在一起,不断用力。
苏琪没有看屏幕。
她在看杨帆。
隔着太平洋,隔着十二个小时的时差,隔着一条海底光缆,她的目光直直钉在杨帆脸上。
眼眶红得快要滴血。
够了。
真的够了。
汉斯第一个打破沉默。
他用德语骂了一句什么,然后切换成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每个单词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七个联邦部门。全美情报系统。全球媒体网络。他们在用整个国家的力量对付我们一家公司。”
“不止七个。”詹姆斯摇摇头,声音低沉。
“至少十一个联邦机构——DOJ、DHS、FBI、SA、STATE、TREASURY……直接参与人员预计超过三百人。预算——”
他飞快地在脑中计算了一下,报出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数字:“保守估计,三周内不会低于两亿美元。”
他又补了一句:“还不包括民间组织和机构的费用,那些钱不会出现在账面上。”
张涛接过话,“这不是听证会,这是处决。”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深、更重、更让人喘不过气。
像整间屋子灌满了水,每个人都在水下挣扎,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还是苏琪打破了沉默。
“杨帆。”
她没有叫“杨总”,她直呼其名。
这个细节让人心中一凛,苏琪是这群人里最守规矩的,她从不在正式会议上叫杨帆的名字。
除非——除非她已经不把这个当成一场会议了。
她盯着他,语气坚定:“你不能去。”
因为会议室里,只有她和杨帆最清楚美国政府的无耻程度。
硅谷街头血案,他们劫后余生。
华盛顿集会,他们九死一生。
调查期间的软禁,穿越半个北美的逃亡路线。
别人在新闻里读到这些,她亲身经历过。
现在,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挖好一个陷阱、插满尖刀,然后看着杨帆一步步走进去。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他们不在乎证据是否成立,不在乎程序是否合法,不在乎判决是否公正。只要起诉,就能冻结公司的资产。”
“什么叫技术组要找后门,找不到就自己想办法?什么叫‘自己想办法’?伪造?栽赃?陷害?他们连遮羞布都不要了!”
“还有心理组、财务组、舆论组、行动组——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
她的声音终于碎了,“杨帆,你听我说——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你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张涛紧随其后,“苏总说得对。”
“这次不一样,以前他们用的是商业手段、法律手段、舆论手段——那些东西我们都有应对办法,请律师、发动媒体、打舆论战。”
“但这一次,他们会伪造证据、操纵程序、收买专家、控制媒体……简直就是不择手段。”
他指着会议纪要上一个名字,“而且还有波德斯塔。”
“那个疯子现在成了特别顾问,重新参与进来。这次他手里有整个美国政府的资源。他想做什么?他会做什么?你们敢想吗?”
会议室里,所有目光转向杨帆。
屏幕上的五张脸。
会议室里的所有人。
所有的重量,所有的期待,所有的恐惧,全部压在一个人肩上。
窗外是京都的夜。
中关村的灯火在夜幕下燃烧,像一片不眠的星海。
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人在加班,每一行代码都在改变世界,每一个梦想都在野蛮生长。
扬帆科技的研发中心里,三千个工程师正在攻克下一代产品架构。
他们不知道今晚这个房间里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埋头写代码,相信他们的领头人会替他们挡住所有的风雨。
整个京都都在向前奔跑,跑得气喘吁吁,跑得热泪盈眶。
这是他的城市。
这是他的国家。
这是他一手打下来的江山。
杨帆缓缓站起来。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然后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你们说的,都对。”
声音不大,但稳得像磐石。
“波德斯塔在暗处等着,凯伦·张在明处磨刀,总统把政治声誉押在这场听证会上,整个华盛顿都在等着看我倒下。”
“他们搭了一个台,架好了摄像机,请来了全世界的观众,然后告诉我——你来,我们审判你;你不来,我们缺席审判你。”
“无论来不来,都是死路一条。”
“但有一件事,你们可能没想过。”
“他们为什么要搭这个台?”
“他们动用国家机器、航母战斗群、战略轰炸机——来打一家公司,这本身就是他们最大的失败。”
屏幕里,所有人愣住了。
“因为他们怕了。”杨帆的声音一寸一寸拔高,“怕一家华夏公司在硅谷撕开了一道口子。”
“怕一个十九岁少年在华盛顿动员了三十万人,怕我们证明了一件事——”
他停了一瞬,“技术没有国界,但技术人有祖国,市场可以全球化,但尊严必须自己挣!”
他拿起桌上那份文件,举在空中。
“这份文件,是他们的作战计划,也是他们的投降书。”
“因为他们不敢在市场上和我们公平竞争,不敢在技术上和我们正面交锋,不敢在法律上和我们平等对话。”
“他们只能动用国家机器,只能伪造证据,只能收买证人,只能操纵舆论,只能玩这种下三滥的把戏!”
他的声音陡然炸开,“因为他们知道——公平竞争,他们赢不了!”
“因为他们知道——正面交锋,他们会输!”
“因为他们知道——在真正的技术创新面前,他们的垄断、他们的霸权、他们的傲慢,屁都不是!”
整个会议室气氛瞬间变了。
柏林的汉斯猛地站起来,双拳砸在桌上。
张涛的眼眶红了。
苏琪死死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掉下来。
会议室里的灯光打在杨帆脸上,年轻,锋利,像一个从风暴中心走出来的战士。
“所以,我要去。”
“不仅要去,还要大张旗鼓地去,还要在全球直播的镜头前去。”
“他们不是要听证会吗?好,我给他们听证会。”
他的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熟悉的笑。
那是他们在创业最艰难的时候见过的笑,那是一个要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人才有的笑。
“但他们以为听证会是审判我的法庭——”
“我要让它变成审判他们的法庭。”
窗外,京都的夜还很长。
但在这间屋子里,黎明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