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公、尚明,你们先走吧!”
尚公、尚明——这对在东溟派中地位最尊的祖孙,明知那扇门后正发生着何事,却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不敢做,只能默然伫立于船舱过道之中,权充无声的守卫,阻止任何可能靠近的闲杂人等。不知过了多久,当腿脚酸麻之感悄然袭来时,房中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声响,终于渐渐平息。
恰在此时,一道成熟妩媚、却又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妙音,自祖孙二人身后响起,将他们从复杂难言的思绪中惊醒。
唰!
尚公与尚明猛然扭头,只见不知何时,东溟夫人·单美仙已悄无声息地立于他们身后。一袭剪裁得体的玄黑长裙,衬得她身段玲珑,成熟风韵中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雍容。此刻,这位美艳绝伦的夫人唇角微扬,勾勒出一抹淡雅却意味深长的神色,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们。
“是,夫人。”
刹那间,祖孙二人只觉一股难以言喻的尴尬涌上心头,仿佛被人窥破了心底最不堪的秘密,恨不能立时寻条地缝钻进去。沉默数息之后,尚公率先垂下头颅,嗓音干涩地应道。
踏!踏!踏!
旋即,这对在东溟派内身份最尊贵的男子,迈着略显沉重的步伐,头也不回地朝船舱深处走去,背影在昏暗灯光下拉得老长,透着几分落寞与无奈。
“呵呵。”
船舱房间之内,已是云收雨歇,春意渐散。
方胜虽与单婉晶共赴巫山,但以他今时今日的武功修为,纵然有伤在身,灵觉之敏锐,仍足以洞察方圆数十丈内的风吹草动。故而,尚公、尚明祖孙的到来与离去,乃至东溟夫人单美仙的悄然现身,皆未能逃过他无形无质的感知。待单美仙将尚公祖孙打发走后,怀拥温香软玉的方胜,念及自己与这对母女之间愈发纠缠难清的关系,嘴角不禁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低笑出声。
唰!
怀中的单婉晶却无此等本事,听得他这分明带着得意的笑声,浑身酥软乏力的东溟公主猛然抬起螓首,一双妙目中尽是嗔怪与幽怨,没好气道:“本公主上了你这贼船,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得意?”说到此处,似是羞恼交加,单婉晶蓦地张开编贝玉齿,狠狠一口便咬在了方胜肌肉虬结的肩膀上。
然而,方胜已修成无垢魔身,周身窍穴贯通,皮膜筋骨历经淬炼,堪称刀枪不入、水火难侵。莫说单婉晶这娇俏少女的玉齿,便是寻常神兵利刃劈砍,也未必能留下痕迹。因此,单婉晶努力半晌,只觉如同咬在坚韧无比的老牛皮上,连个白印都未曾留下。
“哼!”发觉自己只是在做无用功,单婉晶气鼓鼓地松口,娇嗔道:“真是好一副乌龟壳!”
方胜朗声一笑,猿臂舒展,重新将佳人温软的娇躯拥入怀中,下巴轻抵她光洁的额头,柔声道:“婉晶,莫要误会。能得你倾心相待,我自然得意。但……我更得意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单婉晶好奇心起,仰起俏脸问道:“什么事?”
方胜眼中闪过一丝戏谑,压低声音道:“方才,尚明与他祖父尚公……就在门外。他们听得真切,却没敢闯进来。”
“什么?!”
饶是单婉晶心知肚明,自己与方胜之事,并非秘密,且尚明似乎已无奈接受。可骤然听闻,方才那般私密情景竟被外人听去,且还是名义上的未婚夫与其祖父,她仍不禁失声惊呼,娇颜瞬间血色尽褪,旋即又涨得通红,慌乱之情溢于言表,猛地从方胜怀中坐起身来,锦被滑落,露出大片雪腻春光也浑然不觉。
将单婉晶这惊慌失措的模样尽收眼底,方胜好整以暇地补充道:“放心,他们已被你娘劝走了。现在守在门外的……是你娘。”
呼——
听得方胜前半句,单婉晶紧绷的心弦不由一松,长长舒了一口气。然而,这一口气尚未吐尽,后半句话便如惊雷般在她耳畔炸响,让她刚放松的娇躯再度僵硬:“什么?我娘……她在外面?!”
“没错。”
方胜尚未回答,门外已传来一道清冷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悦耳女声。赶走了尚公祖孙后,东溟夫人·单美仙便一直静立门外。因方胜并未刻意运功隔绝,房内二人的对话嬉笑,早已一字不落地传入她耳中。此刻,她毫不避讳地承认了自己的存在。
“婉晶,”单美仙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给你一盏茶的时间。整理好,出来。”
“是……娘亲。”
母女俩相依为命多年,单婉晶对母亲敬畏有加。听得母亲这平静却暗藏波澜的语调,她娇躯微颤,连忙垂首,声如蚊蚋地应道。
…………
咯吱——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后,紧闭的房门再度开启。
已然穿戴整齐的单婉晶,俏脸上仍残留着云雨后的动人红晕,发髻稍显凌乱,眼波流转间媚意未消。她低垂螓首,不敢直视母亲那双仿佛能洞彻人心的美眸,嗫嚅着唤道:“娘……”
“婉晶,”单美仙目光如电,飞快地扫过女儿脖颈间未能完全遮掩的些许红痕,鼻翼微动,更嗅到房内飘出的那股若有若无的暧昧气息。她那张绝美雍容的娇颜瞬间沉了下来,语气转冷道:“你先离开。我有些话,要单独和里面那个……小色狼好好谈谈。”
“娘!”单婉晶见母亲神色不豫,心中没来由地一紧,赶忙上前半步,拉住母亲的衣袖,急声道:“您……您别为难他!”
单美仙瞥了女儿一眼,没好气道:“为难他?娘就算真想为难,也得有那个本事才行!”
“呃……呵呵。”听得母亲这般带着自嘲的口吻,单婉晶才恍然想起,方胜乃是威震天下的邪帝,武功深不可测,即便有伤在身,也绝非母亲所能抗衡。她尴尬地笑了笑,悬着的心稍稍放下。随即,迈开仍有些酸软不适的修长玉腿,一步三回头地朝着自己房间的方向蹒跚行去。
“夫人。”
目送女儿窈窕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单美仙方深吸一口气,推门跨入了方胜那间气息未散的房间。房内,方胜早已衣衫齐整,正气定神闲地坐在敞开的木格窗前,任由带着咸腥味的海风吹拂而入,冲淡些许室内的旖旎。昏黄跳跃的油灯光晕,将单美仙那玲珑有致、风韵犹存的曼妙身影投映在舱壁之上。见单美仙进来,方胜从容起身,微微颔首致意。
啪!
单美仙一步步走至方胜面前,美眸之中复杂情绪翻涌不休。蓦地,她素手扬起,携着一股香风,狠狠一巴掌便朝着方胜的脸颊掴去!
这一巴掌,来得突然,力道不轻,更是饱含着一位母亲发现女儿被“欺负”后的惊怒、羞愤、无奈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
方胜早有预料,不闪不避,甚至未曾运功抵挡,结结实实地受了这一记耳光。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骤然寂静下来的房间内格外刺耳。
“混蛋!”
一掌掴实,反震之力却让单美仙素手微麻。她收回手,胸膛微微起伏,咬着银牙,从齿缝间挤出这两个字。
方胜抬手,轻轻抚过那连红印都未留下的脸颊,脸上非但无半分恼意,反而浮现出一抹坦然甚至略带歉意的笑容。他点了点头,语气真挚而平静:“是,我承认,我是个混蛋。”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而清醒,直视着单美仙:“但,夫人,你必须承认——如今的东溟派,需要我这个混蛋来当靠山。”
单美仙美眸一凝,并未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方胜踱步至窗边,望着窗外漆黑如墨的海面与点点繁星,缓缓道:“你与阴后·祝玉妍虽早已决裂,形同陌路。但母女血缘,是斩不断的。这些年来,中原各方势力,无论是李阀、宋阀,还是窦建德、杜伏威等枭雄,或多或少,都因忌惮祝玉妍与她背后的阴癸派,而对你们东溟派礼让三分,至少明面上不敢过分逼迫。”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单美仙那张艳绝人寰却此刻布满寒霜的脸上,语气加重:“然而,祝玉妍年逾古稀,时日无多。这是天下皆知的事实。一旦祝玉妍仙逝,阴癸派内忧外患之下,能否维持如今声势尚是未知之数。届时,东溟派最大的依仗便荡然无存。”
“夫人,”方胜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单美仙心头,“你们东溟派,以贩卖精良兵器立足。乱世之中,这便是怀璧其罪!没有足够分量的靠山,你们的下场,只会与飞马牧场一样,成为各方势力眼中肥美的羔羊,谁都想扑上来咬一口。”
他走近两步,与单美仙距离不过尺许,身上那股混合着男子气息与淡淡血腥味的压迫感隐隐传来:“而我方胜,虽是你们眼中的‘混蛋’,却也是如今天下有数的高手,是连‘弈剑大师’傅采林也未能拿下的强者。有我站在东溟派身后,李渊要掂量掂量,宋缺也要思忖几分,窦建德、王世充之流,更不敢轻易觊觎。”
“这,”方胜最后总结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便是现实。一个对你,对婉晶,对整个东溟派而言,或许不够完美,但却是眼下最有力、最直接的保障。”
“哼!”
方胜所言句句在理,直指东溟派生存之核心要害。单美仙听在耳中,心中那因女儿之事而起的怒火与羞愤,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无奈与权衡所取代。她别过脸去,望向窗外无垠的黑暗,从鼻翼间发出一声意味复杂的轻哼。
这声轻哼,既未承认,也未否认。
但沉默,有时便已是一种答案。
船舱之外,海浪轻轻拍打着船身,哗哗作响,仿佛在应和着室内这微妙而沉重的寂静。星光透过舷窗,零星洒落,映照在方胜平静无波的脸庞,与单美仙微微颤动的纤长睫毛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