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有太多脏东西在游荡。
它们没有形状,没有名字,没有固定的栖息地,像空气中的灰尘一样无处不在。
它们平时是沉睡的,没有意识的,就像没有信号的手机,屏幕是黑的,没有任何反应。
但血是一个信号。
特别是活人的血,带着体温的、流动的、充满生命力的血,对它们来说就像是一束强光在黑暗的房间里突然亮起来,把所有的灰尘都照得一清二楚。
它们会被吸引过来,不是因为它们有多聪明,而是因为血里有它们需要的东西。
生命力,温度,活着的感觉。
郑国富的血抹在铜炉上的那一刻,周围那些沉睡的脏东西被唤醒了。
它们开始聚集过来,不是奔着郑国富来的,是奔着那个铜炉来的。
因为它们感觉到了,这个小像上有某种它们渴望已久的东西。
是那种干净的气息,那种修行了一百年、两百年、甚至更久才能凝聚出来的纯粹的干净的气息。
对它们来说,那就像是一块放在老鼠夹子上的奶酪。
不,比奶酪更诱人。那是它们做梦都想要的东西,是可以让它们从无序变成有序、从混沌变成清醒、从灰尘变成实体的东西。
它们想要占据它,想要吞噬它,想要把它变成自己的壳、自己的巢穴、自己的身体。
但那个铜炉太干净了,干净到它们无法直接靠近。
就像飞蛾没办法直接扑进火里,因为温度太高了,还没靠近就被烧成了灰。
铜炉身上的香火气和诵经声的残留,对它们来说是一种天然的屏障,像一道墙,把它们挡在外面。
所以它们换了一个策略。
它们不碰那个铜炉本身,它们碰那个铜炉周围的东西。
它们碰郑国富的血,碰郑国富的梦,碰郑国富的意识。
一点一点地渗透,一点一点地侵蚀,像水渗进墙壁,像藤蔓爬上老树,悄无声息,无孔不入。
郑国富开始做噩梦。
每天都是同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声音在跟他说话,说的什么他醒来就忘了,但那种感觉他记得很清楚。
那个声音告诉他,用血不够,需要更多的东西。需要用别人的血。
用活人的血。
越多越好。
那个声音不是铜炉的。
铜炉不会说这种话。
郑国富后来搞出来了很多人命。
池卓没看到具体是多少条,但她看到的画面里,那些命像一条条线,从郑国富身上发散出去,然后又收回来,缠在他身上,像蜘蛛网一样,越缠越紧。
而其中有一部分会顺着因果线找上郑国良。
不是报复,而是牵连。
就像一个人往河里倒了毒药,下游的人也会中毒,不管他们有没有参与倒毒药。
池卓把这些话告诉了郑国良。
她没有省略那些血腥的细节,平铺直叙地把她算到的东西说出来。
郑国良的脸已经不是白了,是灰的。
他的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汗,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那我……我该怎么办?”
“大哥吓坏了”
“换谁谁不吓”
“那些命为啥有一部分会落在大哥头上,太冤了,他真的是好心”
池卓说:“你供奉的这个东西,你把它送到一个正规的庙观里去,找一个正经的道长,把这个铜炉转交给道长。你跟道长说明白这东西的来历,道长会安排处理。他们会用正规的科仪给它净化,把它供在道观里,让它继续吸收香火和诵经声。它会恢复的,它本来就是道观里出来的东西,回去对它来说是最好的归宿。”
说这些话的时候,池卓想到了那个铜炉。
那个浑身锈迹、孤零零地躺在碎砖头堆里的小东西,在那个荒凉的工地上等了那么多年,风吹日晒,雨打霜冻,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站在路口等妈妈回来接它。
它不知道那个道观已经不在了,不知道它回不去了,但它还是在等,因为它不知道除了等,还能做什么。
因为道观虽然不在了,但三清祖师还在。
找个正规的道观把铜炉送过去,它一样能重新吸收香火和诵经声,一样能有归宿。
家不是一个地方,是一份心安。
一份有人记得你、有人需要你、有人愿意为你上一炷香的心安。
铜炉懂不懂这个道理,池卓不知道。
但她觉得,它应该懂。
它在道观里待了那么多年,听了那么多年的经,看了那么多人的来来去去,它比大多数人都通透。
郑国良连连点头,“行,行,我明天就去,我请个假,明天就去。”
他说得很急,像是在赶时间,好像晚一天就会出什么事似的。
池卓又说:“至于你那个堂弟郑国富,这次没有铜炉后,因果线会在你这里断掉。”
只要郑国良在郑国富来找他借铜炉之前,就已经把铜炉送走了,那郑国富就没有东西可以供奉,就没有东西可以污染,就没有东西可以引来那些脏东西。
那条因果线就会在郑国良这里断掉,像一根绳子被剪刀剪断了一样。
断口处干干净净的,不会再有东西顺着绳子爬过来。
但郑国富老婆的病还是会来。
病不是铜炉招来的,病就是病,该来的时候就会来,跟铜炉有没有没有任何关系。
池卓算到了那个时间点,算到了郑国富老婆发病的大概时间,那个时间点在铜炉被送走之后。
也就是说,即使没有铜炉,郑国富的老婆还是会生病,还是需要换肾,还是需要五六十万。
郑国良问:“那我那个堂弟媳妇的病怎么办?她是真的有病啊,不是假的。”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很朴素的东西。
他没有想太多,他只是在听到“有人会生病”这几个字的时候,本能地感到了一种关切。
池卓说:“她有病去医院看,医生能治的病,不用靠灵物。医生治不了的病,灵物也治不了。你让郑国富老老实实挣钱,你能帮多少帮多少,可以提前让他们做体检了。早检查早治疗。”
她顿了一下,又说:“你记住,你那个堂弟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走投无路的时候,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不给他那把刀,他就不会去杀人。你不给他那个机会,他就不会变成杀人犯。你这不是在害他,你是在救他。”
“大叔还想着堂弟媳妇的病,真是个好人”
“医生能治的病不用靠灵物,医生治不了的灵物也治不了,太对了”
“池姐说得好,不给他机会就是救他”
“走投无路的时候人真的会疯”
“大哥心善,但心善不能用在错误的地方”
“提前体检这个建议太实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