钃沈明德愣了愣。
“下官是七年前绍庆二十七年，二十一岁考中进士，一甲第一名，历任主簿、县尉，今年才当上的县令。”
一甲第一名。
状元。
二十一岁。
在这个破地方当县令。
王萧乐了，往椅背上一靠。
“怎么？你居然是状元？”
沈明德点点头，嘴角往下撇了撇，不知道是自嘲还是什么。
王萧说：“你知道吗，去年科考的状元林子宵，已经是太仆寺卿了，就是因为他是周相的女婿，犯了事都没事。”
沈明德没吭声，但手指头攥了攥袖子。
王萧接着说：“如果按照正常的升迁，贵县要当上个少卿、监司之类的官员，不得五十多了？”
沈明德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如果立下了军功，那可就不一样了。”
沈明德愣了。
他往王萧那边探了探身子，“将军，下官斗胆说一句。”
“说。”
“可是敌众我寡，这事情和当不当官没有关系。”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这敌众我寡的，我不能赌上全县百姓的性命。”
王萧没急着接话，站起来在堂上踱了两步。
“沈县令，本官问你个事儿。”
“将军请说。”
“秀水县，为什么穷？”
沈明德愣了一下，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你说实话，本官不怪你。”
沈明德咬了咬牙，拱了拱手。
“回将军，第一，是靠近前线。哪怕大周和梁国现在没有战争，这里也不会有富人来。有钱人怕死，谁愿意住在两国交界的地方？”
他说着叹了口气。
“第二，秀水县和宁安府隔江相望，却和大周的重镇距离远。商路不通，东西运不出去，百姓只能种地打鱼，勉强糊口。”
王萧点点头。
“那要是拿下宁安府呢？”
沈明德愣了。
“秀水县背靠发达的宁安府，想不富裕都难吧？”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县尉和兵马监押互相看了看，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这些道理，他们当然懂。
可问题是，怎么拿下宁安府？
对面两万多人，江面上还有战船。
自己这边满打满算就五百出头。
就算加上王萧的亲兵和后续的一万人马，也就一万两千都不到。
打两万？
沈明德咽了口唾沫，拱了拱手。
“将军，下官不是不想打，是怕打不下来，万一败了，秀水县可就完了。”
王萧站住脚，扭头看他。
“谁说我要硬打了？”
沈明德一愣。
“你只管把地图拿来，本官自有办法。”
沈明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王萧摆摆手，打断他。
“行了，先去把这里附近的地图送到我房间。要详细的，哪儿有山，哪儿有水，哪儿能埋伏，哪儿能架炮，全给我标出来。”
王萧走后。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沈明德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攥着那份官凭，翻来覆去地看。
县尉凑过来，压低声音：“明府，您说这王将军……靠谱吗？”
沈明德没吭声。
兵马监押更直接，一拍大腿：“靠谱个屁！就那五百人，加上后头那一万，满打满算一万二，打宁安府？对面可是两万多，还有水军！”
他越说越来劲，“不是下官长他人志气，这些年咱们跟梁国相安无事，靠的不是能打，是人家懒得打！”
县尉跟着点头：“对对对，万一真打起来，咱们秀水县首当其冲，到时候跑都来不及。”
沈明德抬起头，扫了他俩一眼。
“那你们说怎么办？”
俩人互相看了看。
兵马监押先开口：“明府，要不……先把家眷送走？”
县尉赶紧接话：“对对对，下官已经让内人收拾细软了，明天一早就走。”
沈明德脸一沉：“胡闹！本官还没走，你们倒先跑了？”
俩人讪讪的，不敢吭声了。
沈明德站起来，在堂上来回踱了两步。
靴底踩在青砖上，嘎吱嘎吱响。
他停住脚，叹了口气。
“这样吧，先把城里的老弱妇孺往北边撤，就说是防匪。”
县尉愣了愣：“防匪？”
“对，防匪。”
沈明德点点头，“别说是打仗，免得人心惶惶。”
兵马监押拱了拱手：“明府高明。”
沈明德摆摆手：“去吧，抓紧办。”
俩人应了一声，转身就走，步子快得跟兔子似的。
沈明德站在堂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叹了口气。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儿？
他低头看看手里那份官凭，又抬头看看外头的天。
夕阳西下，把县衙的屋顶染得通红。
王萧这会儿已经进了住处。
说是住处，其实就是县衙后头的一个小院，三间正房，东西厢房各两间。
院子不大，收拾得倒还干净。
王萧往桌前一坐，把地图摊开。
上头画着秀水县周边的山川河流。
他手指头点在上头，嘴里念念有词。
南宫伊诺凑过来，胳膊肘撑在桌上，歪着头看。
“这地方……秀水湖？”
“对。”王萧手指头戳在湖边上，“你看这儿。”
南宫伊诺顺着他手指头看过去。
湖边有一片砾石滩，伸进湖里头，像个舌头。
“这地方怎么了？”
王萧没急着答，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往桌上一拍。
是珊瑚之前派人勘察的手绘图。
比这张羊皮卷详细多了。
哪儿水深，哪儿水浅，哪儿有芦苇荡，标得明明白白。
南宫伊诺拿起来看了两眼，眉头皱了皱。
“这湖泊附近不适合伏击啊，周围芦苇荡距离砾石滩太远了，丧失了伏击的突然性。”
王萧乐了，往椅背上一靠。
“你急什么？我还没说完呢。”
南宫伊诺翻个白眼，把纸拍回去。
“那你倒是说啊。”
“我之前让珊瑚派人到附近勘察过，这湖泊有个怪事。”
南宫伊诺挑眉：“什么怪事？”
“每天黄昏，地下暗河就会准时往湖里灌水。”
王萧转过身，靠着窗框。
“到时候，这片砾石滩就会变成湖心岛。”
南宫伊诺愣了愣，低头看看地图，又抬头看看他。
“你是说……把敌军引到岛上，然后水一涨，困住他们？”
“对喽。”
王萧走回来，手指头点在地图上。
“我们再在周围的芦苇荡里埋伏船只，等他们被困住，想跑都跑不了。”
周猛蹲在边上，一直没插嘴，这会儿忍不住了。
“萧哥，可是这湖泊在咱们这边，怎么把敌军引过来啊？”
王萧笑了，“这简单啊。”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
“咱们派出小队，烧掉几艘梁国的战船。”
周猛眼睛一亮：“你是说……激怒他们？”
“对喽。”
王萧往椅背上一靠，翘起腿。
“梁国水军一直觉得自己牛得很，咱们烧他们的船，他们能忍？肯定得过江来打咱们。”
周猛一拍大腿：“这主意好！让他们自己送上门来！”
南宫伊诺翻个白眼：“你就吹吧。”
“吹什么吹？”
王萧站起来，拍拍衣裳，“明天一早，派人去江边踩点，看看梁国水军的船停哪儿。”
周猛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王萧又扭头看珊瑚。
“骷髅姐，你派人去芦苇荡那边，看看能藏多少船。”
珊瑚点点头，转身就走。
屋里安静下来。
南宫伊诺靠在桌上，抱着胳膊，歪头看他。
“你就这么有把握？”
王萧往椅子上一坐，端起茶碗灌了一口。
“把握不敢说，但总得试试。”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
“万一成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