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萧站在庙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怎么了,曹将军?有不同意见?”
曹综赶紧拱手:“不敢不敢。”
“还是说本官说话不好使?”
“末将不敢!”
曹综腰弯得更低了,额头上汗珠子往下淌。
这他娘的,他能说什么?
说你别走?
人家是主帅。
说你留下来陪这胖子?
他又不傻。
“那曹将军是同意喽?”
“末将……谨遵遵命。”
他拱了拱手,腰弯得比平时低了三分。
“下官只是觉得……王将军先行一步,自然是好的,只是到了秀水县,还望将军万万不可擅自行动。”
他顿了顿,偷眼瞄王萧脸色。
“等大军到了,再从长计议,毕竟……宁安府那边,守将是梁国四皇子楚王萧瑛,不是好对付的。”
王萧乐了。
“行,听你的。”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脆。
“到了秀水县,我等你,你慢慢走,不着急。”
王萧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他。
“对了,曹将军,到了秀水县后,军务上的事,本官说了算,你没意见吧?”
“没、没有。”
“那就好。”
王萧咧嘴一笑,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补了一句:“曹将军放心,本官不会亏待你的。到了秀水县,弟兄们的伙食,本官包了。”
曹综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王萧已经翻身上马了。
“周猛!珊瑚!集结!”
“是!”
俩人齐声应了,转身就跑。
不多时,那五百火枪兵已经整整齐齐列队在庙门外头了。
枪管在日头底下泛着乌光,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跟钉在地上似的。
南宫伊诺骑在马上,路过马德茂身边的时候,忽然勒住缰绳。
她扭头冲那胖子咧嘴一笑,舌头伸出来,做了个鬼脸。
“略略略~”
马德茂脸都绿了。
“你、你!”
“我什么我?”
南宫伊诺下巴一抬,“趴着吧您嘞!”
说完一夹马肚子,马窜了出去。
马蹄声哒哒哒,尘土扬了马德茂一脸。
“咳咳咳!这、这臭丫头!”
他趴在那儿,拿袖子擦脸,越擦越脏。
王萧骑在马上,扫了一圈自己的队伍。
“出发!”
队伍哗啦啦开拔,马蹄声、脚步声混成一片,尘土扬起来老高。
破庙里头,马德茂趴在褥子上,看着那队人马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地平线上。
他愣了半天,忽然一巴掌拍在地上。
“就、就这么走了?!”
曹综站在边上,面无表情。
“曹将军!”马德茂扭头瞪他,“你就这么让那王萧无法无天?!”
曹综眼皮都没抬:“他是主将。”
“主将?主将就能为所欲为?!”
“军法如山,马监军要是觉得不妥,可以上书朝廷。”
“我告诉你,”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老子已经飞鸽传书去把王萧的行径告诉齐王殿下了!”
曹综眉头动了动。
“到时候齐王一旦有命令,你必须要遵从!”
马德茂越说越来劲,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刚一动又“嘶”一声趴回去。
“你、你要是敢阳奉阴违,老子连你一块儿参!”
曹综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马德茂骂完了,他才慢悠悠开口:“马监军放心,末将省得。”
“省得?你省得什么?”
“末将劝马监军,最好不要惹是生非了。”
曹综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
“大家平平安安,相安无事,到了江南,打完仗,各回各家,不好吗?”
“平平安安?相安无事?”
马德茂嗤了一声,脸涨得跟猪肝似的。
“老子告诉你!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曹综懒得再跟他掰扯,拱了拱手:“马监军好好歇着,末将去安排扎营。”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不紧不慢。
马德茂趴在那儿,盯着他的背影,牙都快咬碎了。
“王萧……南宫伊诺……”
他念叨着这两个名字,拳头捶得褥子砰砰响。
“等着……都给老子等着……”
马德茂趴在褥子上,脸埋在胳膊里,喘着粗气。
他心里头那口气怎么都顺不下去。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儿?
自己花五万两银子买来的监军,就这待遇?
……
京城,齐王府。
马德茂的姑母跪在厅堂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殿下啊——您可得给老奴做主啊!”
她拍着大腿,声音又尖又细,整个厅里都是回音。
“那个王萧,当众打老奴的侄儿,打得屁股开花,趴在马背上跟死狗似的……这哪里是打老奴侄儿的屁股,这是打殿下您的脸啊!”
齐王坐在上首,脸色铁青。
手里攥着马德茂那封手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越看越气。
“啪!”
他一掌拍在桌上,茶碗蹦起来老高,茶水溅了一桌子。
“这个王萧!他当自己是谁?!”
马德茂姑母吓了一跳,哭声都顿了半拍,随即哭得更凶了。
“殿下圣明啊!那王萧就是不把您放在眼里啊!”
齐王咬着牙,胸口起伏得厉害。
且不说马德茂跟他那层关系。
光说这面子。
马德茂是他亲派的监军,当众被打成那样,这要是没个说法,以后谁还肯给他卖命?
谁还来找他买官?
“行了,别哭了。”
齐王朝那老妇摆摆手,“你先回去,这事孤自有主张。”
马德茂姑母抹着眼泪爬起来,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
厅里安静下来。
林子宵站在下首,一直没吭声。
他心里头其实挺瞧不上马德茂那混子德性。
一个破落户,靠关系才混了个监军。
可他不敢说。
齐王正在气头上,这时候说这话不是找骂吗?
周宰相坐在旁边,捋着胡子,慢悠悠开口。
“殿下,如今王萧应该已经要到秀水县了吧?”
齐王一愣,怒气暂时收了收。
“算日子,差不离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揉了揉太阳穴。
“这个王萧……孤本来想把他留在清越府,让他好好吃喝玩乐,别在京城碍眼。谁想到这小子看上去真的要去攻打宁安府。”
他顿了顿,眉头拧起来。
“这万一……”
他想说这万一王萧把宁安府打下来了怎么办。
“老臣恭喜殿下!”
周宰相忽然站起来,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不低。
齐王愣住了。
“喜从何来?”
周宰相重新坐下,捋着胡子,嘴角带着点笑。
“王萧自己找死,殿下何必拦着?”
齐王眨巴眨巴眼,没太明白。
周宰相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
“殿下可以下一道密令,派心腹之人八百里加急连夜去秀水县告诉马德茂。”
他顿了顿,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齐王眼皮跳了跳。
“你是说……杀了王萧?”
“殿下圣明。”
周宰相收回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可是……杀了王萧,岂不是……”
齐王没往下说,但意思明摆着。
王萧好歹是镇国公世子,驸马都尉,朝廷节度使,杀了他,怎么和皇帝以及满朝文武交代?
“殿下放心。”
周宰相放下茶碗,不紧不慢。
“嫁祸给梁国就是了,战场上刀枪无眼,王将军英勇殉国,朝廷抚恤厚葬,谁还能说什么?”
齐王眼睛慢慢亮了。
“可曹综那边……他会干?”
“所以老臣才说,要让马德茂去办。”
周宰相顿了顿。
“我们只要让马德茂欺骗曹综,说万无一失。”
“到时候把王萧的死嫁祸给梁国,就说他是阵前殉国。”
“再许诺曹综高官厚禄,他还能不答应?”
林子宵站在旁边,忍不住插嘴。
“可是杀了王萧,必定动用兵马。”
“总不能让那一万兵马都闭嘴吧?”
周宰相扭头看他,嘴角往下撇了撇。
“这简单,事成之后,等曹综回京,就给他安上个杀害王萧的罪名。”
“满门抄斩。”
“到时候谁可以证明是我们命令曹综杀的王萧?曹综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至于手下兵马,我们就说是被主将蛊惑,听从军令没办法,赦免就是了。”
齐王愣了一瞬,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卸磨杀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