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土灰色的影子贴着碎石地“呲”地滑了过来。没有废话,只有一声变了调的河南口音短促嘶吼。“撒手!”
这道身影正是徐震,他一直关注着这个年纪最小的新兵蛋子。就在刀尖离三娃腰眼只剩一寸时,一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像铁钳一样死死钳住了军曹的手腕。
少林擒拿手法发力,大拇指死死扣住桡骨缝隙,猛地一拧。
“咔嚓!”
腕骨断裂的声音干脆利落。刺刀脱手落地。
军曹嘴巴张开,惨叫还没出口,徐震左手已经捡起了地上的刺刀。
半秒。
军刺从下往上攮进军曹的下颌,刀尖从后脑勺穿出来,钉在大车的木板上。
军曹双眼暴突,嘴里涌出一股血沫,身体挂在刺刀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徐震拔出刺刀,顺脚一踩旁边碎石缝里另一个还在喘气的鬼子伤兵。军靴后跟精准踩在喉管上,“咯吱”一声闷响,喉管碎了。
三娃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垂着头不敢看徐震。
徐震抹了一把脸上溅的血,手还在哆嗦。“俺滴个亲娘诶——恁吓死俺了。”
“罪过罪过……”他念叨着,把刺刀往地上一插,“佛祖莫怪,这血溅得忒高了。”
他回头对三娃龇了龇牙,河南腔里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你个作死的鳖孙!说了多少遍先看脚底下再伸手!下回再这样,不用鬼子动手,俺先把你腿打折!”
骂完,弯腰把三娃从地上拎起来,一把薅住他后脖领子,朝大车上一推。“搬粮食!快搬!”
山坡下又传来几声零星的枪响,是战士们在给装死的鬼子补刀。
两分钟。
四十个人像蚂蚁搬家一样在土路上疯狂抢掠。子弹箱、粮袋、急救包、水壶、军靴,凡是手能拎起来的全往山坡上扔。三八大盖一支支从尸体上扒下来,弹药袋整个撕走。
徐震站在路中间指挥,嘴里不停催促。“快快快!粮袋先搬!子弹先搬!”
突然,他瞥见第五辆大车底层压着的几个墨绿色长条铁皮箱,箱体上印着日文和白色的降落伞标识。
徐震眼睛猛地一亮,一脚踹开旁边的破帐篷卷。
“三娃!别管那破帐篷了!把那几个绿箱子给俺抠出来!那是照明弹!这玩意儿华少念叨好多次了!一发都不许留,全给俺背走!”
两分半钟。
远处松林深处传来隐约的喊声。
南边,鬼子本队的方向。
“撤!”
徐震一声大吼。
四十名山地营战士扛着战利品朝山坡西侧的密林里钻。最后几个人还顺手把翻倒大车上剩下的粮袋划开,大米哗哗撒了一地,和血泊混在一起。
徐震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土路。
一百一十七具日军尸体散布在三百米长的土路上,四十一匹骡马横七竖八,七辆大车被掏空了三辆半。子弹、粮食、药品,值钱的东西被搬走了大半。
“停!装不下的全给俺扔下!贪多嚼不烂!”徐震扯着嗓子低吼。
他抬头看了一眼满地的骡马和大车,眼神一狠,指着大车上挂着的几盏防风煤油灯和油桶。“把煤油灯全给俺砸了!油泼在粮袋和帐篷上!点火!”
三娃愣了一下。“徐大哥,那白花花的大米,多可惜……”
“可惜个屁!俺就是让这帮狗日的吃灰,也不给他们留一粒米!”徐震狠狠砸碎了一盏煤油灯。扔到车上,火苗“轰”地一声窜起,瞬间吞噬了浸透煤油的麻袋。
煤油沾上火星,火舌瞬间吞噬了白花花的大米。
徐震盯着燃烧的粮食,眼角抽搐。他是河南逃荒出来的,当年为了半口发霉的谷糠,他亲眼看着乡亲们饿死在路边。此刻,空气里弥漫着大米糊香味,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底泛起红血丝。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冲天火光双手合十,声音嘶哑。“佛祖作证……这帮畜生吃饱了只会杀俺们的同胞。俺徐震今天烧了这救命的粮,下辈子俺活该投胎做个饿死鬼!”
说罢,他缩了缩脖子,一挥手。“撤!”
四十人背着满满当当的战利品,迅速消失在密林中。只留下土路上七辆熊熊燃烧的大车。
......
一百五十秒前,摩天岭北坡,碎石山路。
宫崎正三正半蹲在一块岩石后面,望远镜举在眼前。工兵排在前方五十米处,两个工兵趴在碎石地上,尖一寸一寸地探着路面。
速度慢得令人发疯。
从他下令停止前进到现在,十分钟过去了,工兵排只往前推了十八米。每走两步就蹲下来,用探针戳碎石缝,跟绣花似的。
一千一百人的大队被堵在山路上,前不能进,后不能退。太阳从东边山脊射下灼热的视线,八月下旬的日头毒辣,晒得钢盔发烫。水壶见了底,辎重队还在后面。
“轰轰轰——”
“哒哒哒哒——”
身后。北面。
至少三公里外。
爆炸声密集得像鞭炮,中间夹杂着冲锋枪特有的高频连射声。
宫崎正三全身一僵。
他缓缓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看向北方。
松林遮挡了视线,什么都看不见。但爆炸声的方位是最后方,那是辎重队的位置。
传令兵从后面连滚带爬地跑上来,钢盔歪在一边,脸上全是土灰。
“大——大队长!后方辎重队遇袭!枪声——枪声已经停了!”
“停了?”
“从——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两分钟……”
宫崎正三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不到两分钟。
他的辎重队,一百二十人,四十一匹骡马,七辆满载的大车。
不到两分钟。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望远镜带子的右手。指甲掐进了皮革里,指节发白。
前面是深不见底的雷区和已经吞掉三百一十二人的碎石沟,还有两门随时可能开火的步兵炮。
后面,辎重队又遇袭了。
一千一百人,在这大山里,没有粮食,没有弹药补给,没有药品。水壶里的水撑不过今天下午。
“铁壁合围”。
这四个字在宫崎正三脑子里转了一圈,忽然变得无比荒诞。
合围?
他连自己的后路都保不住,拿什么合围?
他被关在了这条山路上。前有雷场,后无粮弹。左右两侧是刀削的山壁和密不透风的松林,林子里藏着多少冲锋枪和地雷,他一无所知。
宫崎正三抽出军刀。
刀刃在阳光下反了一道白光。
他一刀砍在路边一棵碗口粗的松树上,刀刃嵌进树干三寸。
他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全队——后队变前队。”
“回援辎重。”
副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到宫崎正三通红的眼珠子,把话咽了回去。
他们只能希冀,辎重队挡住了小股敌人的进攻。
鬼子开始在狭窄的山路上掉头。
前队变后队,后队变前队,中间隔着弯道和灌木丛,人挤人,马挤人,乱成了一锅粥。
宫崎正三站在岩石上,看着自己的队伍像一条被掐住脖子的蛇,在山路上痛苦地扭动。
他死死攥着军刀,指甲在刀柄上压出惨白印记。他咬着牙安慰自己。至少第一大队拖住了敌人的主力,只要其他十一路大军顺利推进,这头野兽迟早会被绞死。
天色逐渐暗了,苍茫的沂蒙山就像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凶兽,暂时蛰伏在华北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