辎重队拉成一条线,前后足有三百米长。最前面的尖兵和最后面的押车兵之间隔了七八十米的骡马车队,中间那段只有赶车的辎重兵,三五个一堆,枪都背在肩上,刺刀没上。
山坡到土路的直线距离,四十米。
徐震舔了舔嘴唇,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四十个山地营战士。
这帮人被他分成了四组,每组十个,沿着山坡的蒿草丛一字排开。每组坡底下摆着五颗定向雷,弧面朝下,正对着土路。
这是徐震自己琢磨出来的打法。
定向雷那玩意儿七百颗铁砂,炸起来扇面覆盖三十米,但得有东西触发。绊线来不及拉,引信也不够用。
徐震想到决绝办法就是用手榴弹炸。
把手雷往定向雷旁边一扔,手雷一响,冲击波连带着把定向雷引信磕响,两样东西同时炸。七百颗铁砂加上手雷破片,从山坡上往下扫,四十米距离内,打在人身上跟机枪扫靶子没区别。
三娃趴在他右手边,吞了口唾沫,声音极低。“徐大哥,肚子可饿了,咱啥时候动手?”
徐震偏过头,看到了三娃握枪的手。手背上血口子,手腕细得像麻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这小子今年才十六,参军前在山里啃了半个月树皮,瘦得一阵风就能吹跑。
再往后看,趴在草丛里的弟兄,哪个不是面黄肌瘦、眼冒绿光?
徐震喉结滚了滚,眼底闪过酸楚,嘴上吧唧了一下。“等中间那段骡马车队全进来,再打!”
“咱们的目标就是那些军粮帐篷。”他顿了顿,“都给俺记住了,手雷扔完,紧跟着就开枪,冲锋枪往土路上还在站着的鬼子身上扫,不准停。打完一个弹匣立刻冲下去搬东西,能搬多少搬多少。搬不动的,不要。”
四十个人齐齐点头。
三娃挤眉弄眼,“俺就知道,徐大哥最好了。跟你干活就不会累着,饿着的。俺们一念叨,你就......”
“说啥嘞?俺就是馋那一口白米饭了......”徐震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蓦地眼神一凌,竖起食指到唇边。“嘘——”
坡下,日军辎重队的蹄声越来越近。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日军辎重队,右手大拇指悄悄抠住了手榴弹拉环。
菩萨啊,俺徐震是个且货,怕死怕疼。可俺不能看着这帮跟着俺的娃娃们跟着俺受苦受累连顿饱饭都吃不上。今儿个这杀孽,俺徐震一个人背了!您老人家捂好眼,俺要送这帮畜生下地狱了!
骡马踏在干硬的土路上,“踢嗒踢嗒”地响。一匹枣红骡子驮着两箱三八大盖弹药,箱子上的日文标签在阳光下泛着白。赶车的辎重兵叼着烟卷,步枪斜挎在背上,枪口朝天,慢悠悠地走着。
在他们看来,前面的大部队,已经解决了战斗,有什么危险也不会影响到他们。
辎重队的尖兵走在最前面,已经走过了伏击圈。
中间的骡马车队正在进入。
第一辆大车。第二辆。第三辆。
第四辆大车的车轮碾过一块碎石,“咯噔”一声,赶车的鬼子骂了一句,抽了骡子一鞭。
第五辆。第六辆。
第七辆大车刚刚进入伏击圈南端。
徐震深吸了一口气。
“菩萨保佑。是俺贪心想要吃罐头了,和兄弟们没关系。”
他右手攥住手榴弹,拇指勾住拉环,猛地一拽。弦抽出来,“嘭”一声闷响。
手榴弹脱手。
带着旋转的弧线砸向山坡下方四十米处,落点正好在第一颗定向雷左侧半米。
同一个呼吸之间,山坡上四十只手臂同时扬起。
四十颗手榴弹在空中划出弧线,像一把散开的铁籽,朝着土路、坡下倾泻而下。
一秒。
两秒。
三秒。
轰——轰轰轰轰轰——
手榴弹和定向雷几乎同时炸响。爆炸声连成一片,从山坡北端到南端,三百米的伏击线上二十颗定向雷被手雷冲击波殉爆,一万四千颗铁砂混着手雷破片,从四十米高的山坡上居高临下扫向土路。
铁砂打在骡马身上,从一侧穿进去,从另一侧带出一团血雾。四十一匹骡马在同一瞬间发出凄厉的嘶鸣,前蹄跪地,后腿蹬直,连人带货栽倒在土路上。大车被冲击波掀翻,粮袋炸开,白花花的大米撒了一路。
押车的辎重兵连枪都没来得及从肩上摘下来。
铁砂打穿军服跟打穿纸没区别。前排十几个鬼子被铁砂从头到脚犁了一遍,身上的窟窿比筛子还密,站着就死了,身体还保持着走路的姿势往前栽。
中间那段最惨。骡马倒地堵住了路,大车横在中间。鬼子前后都是倒下的骡马和翻倒的车架,无处躲避。铁砂从上方泼下来,贴着地面的碎石弹跳二次杀伤,活人在弹片和铁砂之间被反复撕扯。
五秒钟之内,土路上能站着的鬼子不到三十个。
“突突突突突——”
四十支灭虏一号冲锋枪同时开火。
山地营战士从蒿草丛里半跪起身,枪托顶在肩窝,枪口朝下,对着土路上还在动的目标扫射。7.62毫米子弹从四十米外泼下去,打在碎石上溅起火星,打在翻倒的大车板子上穿出一排窟窿。
三十个还站着的鬼子,扑倒了十七八个。
剩下的往两边散。往南跑的撞上第四组的火力,冲锋枪从侧面兜过来,三个鬼子背上同时开花。往北跑的刚迈出两步,踩上了倒地骡马的肚子,滑了一跤,摔在血泊里,还没爬起来,子弹就追上来了。
一个辎重军曹反应最快。他第一时间扑倒在一辆翻倒的大车后面,从肩上摘下三八大盖,拉栓上膛,探出半个头朝山坡上瞄。
“砰——”
一发子弹打在蒿草丛边缘,土块飞溅。
三娃缩了一下脖子。
将冲锋枪转向,一个短点射——“突突突”——三发子弹贯穿大车板子,从另一侧钻出来,其中一发正中军曹的右肩胛,人往后一仰,枪脱了手。
零星枪声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土路上只剩下骡马濒死的抽搐声。
血顺着车辙往低处流,汇成一条粘稠细线。
“停!迅速打扫战场!”
徐震从蒿草丛里站起来,长腿一迈,滑下山坡,脚底刚踩上土路,看都不看满地散落的罐头和弹药箱。
“都给俺记牢靠了!先补刀,再摸尸!喘气的捅喉咙,没喘气的扎心窝!”
徐震弯腰从一具尸体旁挑起一支带血的三八大盖。
他熟练地掂了掂分量,大步走到一个看似死透的鬼子跟前。那鬼子趴在地上,手指微微蜷缩。
“受伤太疼了。俺发发慈悲,送你见菩萨。啊呸——菩萨莫怪。您不用见他们。”
徐震双手握住枪托,将刺刀狠狠贯入那鬼子后心。“噗嗤”一声,鬼子猛地弓起后背,惨叫被血沫堵在嗓子眼里,彻底断了气。
跟着徐震冲下来的三十多个山地营战士默契得令人发指。所有人自动散开,捡起地上的长枪,对着地上的尸体就是一顿无差别捅穿刺。
但队伍里,总有没见过血腥场面的雏儿。
三娃就是其中一个。他牢牢记着徐震的军令。“喘气的捅喉咙,没喘气的扎心窝”,手里死死攥着一把缴获来的三八大盖,连滚带爬地冲到一辆翻倒的大车旁。
车轱辘底下,趴着一个满身是血的日军军曹,一动不动。
“扎心窝……扎心窝……”三娃牙齿打着颤,嘴里念叨着给自己壮胆。他毕竟是个才十六岁的新兵,第一次要在活人(死人)身上开洞,双手抖得像筛糠,枪尖在军曹后背上晃来晃去,怎么也扎不下去。
老兵补刀,都是远远地先用刺刀挑断敌人的脚筋,或者拿枪托砸碎手指。但三娃不懂,他为了瞄准,双脚几乎踩在了军曹的胳膊边上。
就在三娃深吸一口气,准备往下捅的瞬间——
地上那具“尸体”紧绷的肌肉猛地一弹!
军曹猛地翻身,沾满泥血的左手一把死死攥住了三娃刺下来的枪管,巨大的力量带得三娃一个踉跄,直接扑倒下去。
“啊!”三娃惊恐地睁开眼,对上了一双布满红血丝、犹如野兽般的眼睛。
军曹的右肩虽然被打穿,但右手却不知何时抽出了一把带着血槽的南部式短剑。他借着三娃扑倒的惯性,右手反握短剑,朝着三娃毫无防备的侧腹狠狠扎了下去!
刀尖距离三娃的肚子,已不到三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