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输奇盯着那堆黑色的金属残骸，眼神空洞。

    

    他身后的巨型工地轰鸣不休，脚下的平台却安静得可怕。

    

    那根线香的青烟笔直向上，然后被无形的风吹得微微弯曲，香灰一截一截地落下。

    

    时间在流逝。

    

    羞辱？愤怒？

    

    这些情绪在他的胸腔里翻滚了一圈，最后都化作了一股无力感。

    

    他想起了自己引以为傲的黑船，是如何像玩具一样被拆解。

    

    想起了那八条从海底升起的金属巨足，那种无法抗拒的力量。

    

    最后，他想起了那张写着“声学工程部”招聘的卡片。

    

    对方根本没把他当成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

    

    他只是一个有点特殊技能，可以被招聘的技术人员。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仿佛要吐出胸中的骄傲与不甘。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很平稳。

    

    “‘破械之音’的设计，并非为了摧毁，而是为了‘同化’。”

    

    悬在他面前的红色独眼傀儡，没有任何反应，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公输奇没管它，自顾自地走到那堆残骸边上，用脚尖拨开一块碎片，露出

    

    “它追求的不是音量，而是‘纯粹’。它想找到万物内在的‘本音’，然后用一个绝对纯粹的音去覆盖它，扰乱它，最终让其内部的能量结构失序，陷入停滞。”

    

    “就像一个技艺高超的琴师，不需要砸烂别人的琴，只需要弹出更精准的音，就能让对方的曲子彻底跑调。”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上最后一课。

    

    “第一个设计缺陷，过分追求纯粹，忽略了‘宽容度’。”

    

    他蹲下身，指着一截烧得焦黑的晶体状结构。

    

    “为了追求极致的纯粹，我们牺牲了结构的冗余。任何一个点的过载，都会导致整个能量回路的连锁崩溃。就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一拨就断。”

    

    “你们……你们的傀儡用那种奇怪的体操动作，改变了自身的共振频率。这就像无数个音调不准的乐器同时奏响，我的‘琴师’根本找不到主音，反而被这些杂音震坏了耳朵，自己疯了。”

    

    “龙宫一号”里，林凡看着屏幕上同步生成的技术模型，嘴角勾了勾。

    

    皮埃尔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林凡没有说话，只是通过戒指，对“天工之芯”下达了一连串的指令，将公输奇的每一句话都转化为数据流，与被拆解的“破械之音”实物进行对比分析。

    

    线香烧到了三分之一。

    

    公输奇站起身，走向另一块残骸。

    

    “第二个缺陷，能量来源单一。它的核心驱动，依赖于一块被我们称作‘清音石’的特殊晶体。这种晶体能发出最纯粹的初始频率，但也极其脆弱。你们的‘机关蜂’制造的物理噪音，直接绕过了能量防御，从外部震碎了它的结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狡猾。

    

    “所以，改进方案，就是增加一个能量缓冲模块，将外部的物理震动转化为能量吸收，补充‘清音石’的消耗。”

    

    林凡看着“天工之芯”分析报告上跳出的一个红色警告，笑了。

    

    这个公输奇，不老实啊。

    

    这个所谓的“缓冲模块”，听起来是防御，实际上是在能量回路里加了一个后门。一旦启动，它会反向吸收对方的能量，造成更大的破坏，但也会让整个系统变得更加不稳定，更容易自爆。

    

    这是想在新公司的产品里埋个雷。

    

    林凡不动声色，继续听着。

    

    “第三个缺陷……”公输奇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是……是理念上的缺陷。”

    

    “我们公输家，钻研‘破械’之术数百年，总想着如何用技巧去克制机关。我们以为找到了墨家的死穴，却没想到……你们根本就不玩机关了。”

    

    他抬起头，环视着这个庞大到令人绝望的工地，目光扫过那些巨大的齿轮和钢铁卯榫。

    

    “你们把机关术和泰西的什么……力学、工程学结合在一起，造出了这种……怪物。我们的‘破械之音’，在它面前，就像一个玩泥巴的小孩，对着一座钢铁堡垒吹口哨。”

    

    他说完，沉默了。

    

    线香，刚好燃尽。

    

    红色独眼的蜘蛛傀儡动了。

    

    “面试通过。”

    

    林凡那懒洋洋的声音再次响起。

    

    “恭喜你，公输奇先生，你获得了声学工程部临时顾问的职位。现在，请跟我来，我带你去见你的新同事。”

    

    公输奇还没反应过来，那只蜘蛛傀儡已经转身，朝着工地的另一侧爬去。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穿过轰鸣的工地，绕过一个正在吊装巨型齿轮的起重傀儡，他们来到了巨塔之下的临时工坊。

    

    工坊里，王铁匠和路易正围着另一堆“破械之音”的残骸吵得面红耳赤。

    

    “我说过，这东西的核心不是结构，是能量！你别老想着拿锤子敲！”路易挥舞着手里的炭笔，唾沫横飞。

    

    “放屁！万物皆有其理！敲都敲不开，还谈什么能量！”王铁匠梗着脖子，胡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就在这时，工坊的门滑开。

    

    两人同时停下争吵，扭头看去。

    

    当他们看到跟着蜘蛛傀儡走进来的公输奇时，都愣住了。

    

    王铁匠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睛里冒出火来。

    

    “公输家的人？！”他一把抓起旁边的铁锤，“侯爷，您这是什么意思？把敌人放进来了？”

    

    路易也皱起了眉头，他虽然不知道什么公输家墨家，但他认得这张脸，三天前还在敌方的船上。

    

    蜘蛛傀儡爬到工坊中央，停了下来。

    

    林凡的声音通过傀儡的扩音器，传遍了整个工坊。

    

    “介绍一下。这位公输奇先生，刚刚通过了我们公司的面试，从今天起，正式受聘为‘大乾皇家海底施工队’声学工程部临时顾问。”

    

    整个工坊瞬间安静了。

    

    所有墨家弟子和欧洲工匠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目瞪口呆地看着公输奇。

    

    王铁匠手里的铁锤“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什……什么？顾问？”

    

    “没错。”林凡的声音带着笑意，“王总工，你们不是一直对这个‘破械之音’的噪音问题束手无策吗？现在，我把最专业的人给你们找来了。”

    

    “公输顾问，你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协助王总工和路易先生，彻底搞懂这堆废铁的原理，并在此基础上，开发出我们自己的声学武器系统。哦不，是声学工程设备。”

    

    公输奇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王铁匠的脸则是由红转青，最后变成了酱紫色。

    

    让他跟一个公输家的死对头合作？还管对方叫顾问？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侯爷！”王铁匠憋了半天，吼了出来，“我墨家与公输家势不两立！我……”

    

    “嗯？”林凡的声音只是轻轻上扬了一下。

    

    王铁匠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想起了林凡的手段，想起了这座海底城的归属，最后泄了气，像一只斗败的公鸡，垂下了脑袋。

    

    “好了，人事流程走完了。”林凡的声音恢复了轻松，“公输顾问，欢迎加入我们这个大家庭。哦对了，还有最后一步。”

    

    话音刚落，另一个小型的搬运傀儡托着一个盘子，“滴溜溜”地滚到了公输奇面前。

    

    盘子里，整齐地叠放着一套崭新的工作服。

    

    一件灰色的粗布工作服，耐磨，防火。

    

    公输奇拿起衣服。

    

    在胸口的位置，印着一个黄色的齿轮图案，齿轮中间，还画着两只眼睛和一个上扬的嘴角，组成一个滑稽的笑脸。

    

    笑脸

    

    大乾皇家海底施工队——声学工程部。

    

    王铁匠看着那件衣服，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公输奇拿着那件衣服，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他沉默了片刻，当着所有人的面，脱下自己身上那件沾着血污的黑衣，换上了这件印着滑稽笑脸的工作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