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心里把这条路走了一遍:
出东门,上官道,过青石桥,再走一炷香的路就到了。来回加上在寺里停留的时间,大约需要大半日。十五那日他休沐,时间上是充裕的。
他想了想,站起身,理了理袖口,看了一眼软榻上睡得正香的小姑娘,放轻脚步出了书房。
“轻平。”
“在。”
“去荣华院。”
轻平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
四小姐还在里面睡着,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能隐约看到软榻上那团鹅黄色的小身影。
“少爷,四小姐一个人在里面……”
“燕儿在里面守着。”苏言辞脚步不停,“我去去就回。”
荣华院里,檀香味比往常更浓了些。
王氏刚午睡起来,正坐在梳妆台前让丫鬟篦头。
听到苏言辞来了,她抬了抬眼皮,从铜镜里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不紧不慢地挥了挥手,让丫鬟退到一边。
“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王氏端起茶盏,语气听不出喜怒,“今日不是休沐么,不去书房处理你的公务,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苏言辞行了一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母亲,十五那日,儿子想带四妹妹去一趟法华寺。”
王氏的手顿了一下,茶盏停在唇边,没有喝,又放了下来。
“去法华寺做什么?”
“四妹妹想去给赵姨娘上柱香。”
王氏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茶盏边缘慢慢转了一圈,才开口,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倒是还记得她娘。”
“到底是生母。”苏言辞说,“四妹妹在庄子上长大,赵姨娘走的时候她年纪小,怕是连牌位都没见过。如今回来了,去上一炷香,也是为人子女的本分。”
王氏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在打量什么。
“你倒是替她想得周到。”
苏言辞微微垂眸,没有接话。
王氏端起茶盏,终于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她捻起佛珠,一颗一颗地拨着,珠子碰撞的声响细碎而规律,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去吧。”她说,“多带几个人跟着,城外不比城里,别出什么事。”
苏言辞站起身,行了一礼:
“多谢母亲。”
他转身要走,王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不小,刚好能听清:
“允章。”
苏言辞停住脚步,回过身。
王氏坐在那里,逆着光,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她手里的佛珠还在捻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你对那个庶妹,是不是太过上心了?”
苏言辞看着自己的母亲,她的脸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但那句话里的分量,他听得出来。
“她是儿子的妹妹。”他语气平静。
“她是庶出的。”王氏的声音也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捻过的佛珠一样,圆润而坚硬,
“你疼她,我不拦着。但你得记住自己的身份。你是侯府嫡长子,将来要承爵的。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什么人在意,什么人不必太在意,你心里要有数。”
苏言辞沉默了片刻,垂眸道:
“儿子心里有数。”
王氏看了他两秒,挥了挥手:
“去吧。”
走出荣华院的时候,苏言辞的步伐比来时慢了一些。
轻平跟在后面,偷偷看了一眼自家少爷的脸色。
苏言辞脸上没什么表情,和来时一模一样,但轻平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又说不上来。
回到书房门口,苏言辞站定,伸手推门。
门缝里,苏淡月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坐在软榻上,怀里抱着兔子,歪着脑袋看他。
她大概刚醒没多久,头发比之前更乱了,脸上还有被褥子压出的红印子,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像一只刚睡醒的小猫。
看到苏言辞进来,她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哥哥,你回来啦?”
苏言辞站在门口,看着那团鹅黄色的小身影,莫名觉得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风吹散了一些。
他走进去,关上门。
“嗯。”
他坐到书案后,又拿起了笔,声音淡淡的:
“醒了就继续练字。”
苏淡月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光着的脚丫子,又看了看苏言辞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乖乖穿上鞋,跑到书案前,抓起笔,开始写第十一遍“苏淡月”。
苏言辞垂着眼看公文,余光里,小姑娘趴在他旁边,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纸上的字迹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上午好了不少。
她写到“月”字的时候,最后一笔又拉长了。
像一颗拖着尾巴的流星。
苏言辞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了下去。
窗外,日光渐渐染上了暮色。
老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了一地。
...
十五那日,天公作美。
三月中旬的天气已经热了起来,晨风里带着浅浅的青草气息,吹在脸上不凉不燥,刚刚好。
苏淡月一大早就被燕儿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她难得没有赖床,燕儿端着铜盆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床沿上了,两只脚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怀里抱着团团,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情好得不得了。
“小姐今日倒是起得早。”燕儿笑着说。
“因为月月要去看娘亲了呀!”
苏淡月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期待。
燕儿伺候她洗漱更衣,衣裳是前几日新做的一件粉色的褙子,料子是苏言辞让人从东街锦绣坊买的,软烟罗的面料,轻薄柔软,颜色像三月里初绽的桃花,领口和袖口绣着几朵小小的白玉兰,针脚细密,精致又不张扬。
苏淡月穿上之后在铜镜前转了个圈,裙摆像一朵盛开的花。
“好看吗?”她歪着头问燕儿。
“好看。”燕儿由衷地点头。这件衣裳的颜色衬得四小姐的皮肤越发白皙,像上好的羊脂玉浸在牛乳里,透着淡淡的光泽。
燕儿又给她梳头。
今日梳的不是平日那两个包包头了,而是一个斜云髻,发髻偏向一侧,用一根粉白色的发带绕了几圈,打了一个蝴蝶结,余下的发带顺着头发垂下来,搭在肩膀上,随着动作轻轻飘动。
几缕碎发落在耳边,衬得那张小脸越发精致。
苏淡月对着铜镜左看右看,伸手摸了摸发髻上的蝴蝶结,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把团团塞给燕儿,自己蹦蹦跳跳地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