邦德坐在中环公寓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那杯伏特加马提尼,冰块已经化了大半,酒液温吞,味道不对了。
他没有换,目光落在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景上。
霓虹灯的光芒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箔,在夜色中轻轻晃动,像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不是因为忙,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盘棋了。
电话响了。
他没有动,任由它响了三声,才伸手拿起来。
“邦德,我到了。”电话那头是Alex 的声音,带着那种数学系教授特有的、不紧不慢的节奏感。
“在你楼下,保安不让我进。”
“把电话给他。”邦德说了两句,保安放行了。
Alex进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不少东西。
他在邦德对面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
在那个年代,笔记本电脑还是稀罕物,砖头厚,灰黑色,屏幕上闪烁着绿色的命令行。
“你要的人,我带来了。”Alex把电脑放在茶几上,没有开机。“不过他不在这。在楼下车上等着。”
邦德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为什么不上来?”
“他不喜欢见人。”Alex靠在沙发上,摘下眼镜慢慢擦着镜片。
“尤其是陌生人。你让他干活,他干活。你让他社交,他宁可回去坐牢。”
邦德嘴角微微上扬。
“你还没介绍他是谁。”
Alex把眼镜戴上,看着邦德。
“他在圈子里没有名字,别人叫他‘幽灵’。不是因为他故弄玄虚,是因为他做事不留痕迹。他本来是伦敦金融城的一个IT工程师,业余时间帮人查账、找钱、追踪资金流向。后来接了一单不该接的活,查到了一些大人物的头上,差点被人灭口。M16救了他,从此他成了M16的人。但不是正式编制,是编外。他有案底,不能露面,不能留名,不能有任何身份。”
邦德端起那杯温吞的马提尼喝了一口。
“他能做什么?”
“他能帮你找到那笔钱的路径。”Alex的声音放低了。
“你之前查不到,是因为那笔钱被拆得太碎了,经过太多中间账户,痕迹被人为抹掉了。但‘幽灵’有办法,他用的是算法,不是人力。你把银行数据给他,他能从几百万条交易记录里找出可疑的那几条。他不需要知道钱去了哪里,他只需要找出不正常的模式,然后顺着模式往下追。”
邦德沉默了。
那笔钱,追到港岛就断了。
像一条河流进了沙漠,蒸发得干干净净。他以为永远找不到了。
“他想要什么?”邦德问。
Alex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目光平静。
“他想要一个干净的身份。英国的合法居留权,干净的护照,能正常生活。他保证,以后不会在大英境内做任何违法的事。”Alex顿了顿,“说白了,就是互利互惠。他帮你做事,以后他如果在别的国家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你可以帮他一把。”
邦德看着他,看了几秒,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Alex。
窗外的夜景在他身后铺开,霓虹灯的光芒在黑暗中交织成一幅巨大的、色彩斑斓的画。
他沉默了片刻,转过身。
“他要是真有本事,身份的事,我可以帮他解决,人情我也会记得。”
Alex点了点头。
“他就在楼下。你要不要见?”
邦德摇了摇头。
“不用了。让他先做事。做完了,再说其他的。”
Alex没有多说什么,站起来拿起公文包。
“数据我回头让人送过来。他拿到数据就开始跑模型。最快一周,最迟两周,给你结果。”
邦德点了一下头。
Alex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邦德,这个人,你用得着。但他不是你的棋子。他是来交易的,不是来卖命的,你们都是我的朋友,你明白吧?”
门关上了。
邦德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了的马提尼一饮而尽。
窗外的港岛还在那里,霓虹灯还在闪烁着,车流还在涌动着。
他放下杯子,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想那笔钱,在想陆离,在想接下来的棋该怎么走。
元朗,东星的坨地。
乌鸦的伤已经好了大半。
右臂还吊着绷带,但已经可以活动了。
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颧骨的伤疤还没有完全消退,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翘着腿,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眯着眼看着对面墙上的关公像。
香烟在他指间慢慢地转着,焦油的气味从没有点燃的烟丝里渗出来,混着房间里潮湿的霉味。
他在等人。
门开了,笑面虎从外面走进来。
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领口立起来,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让人看不透的笑容。他在乌鸦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
“伤好了?”笑面虎的声音不大,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
乌鸦把烟叼在嘴里,终于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漏出来,模糊了他的脸。“差不多了。你躲哪去了?”
“躲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
乌鸦看着他。
“你来找我,不怕被人看到?”
笑面虎弹了弹烟灰。
“怕。所以我来得快,走得也得快。”
乌鸦沉默了片刻。
“你想让我做什么?”
笑面虎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收了一些,不是不笑了,是换了一种笑。
这种笑容可不是在东星会议室里对谁都客客气气的笑,是只有在他觉得安全、觉得对面的人和他一样脏的时候才会露出来的笑。
“我现在等于被东星放弃了,但你还在。你不想当老大吗?”笑面虎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现在东星这个情况,水灵一个女人,少了好几个帮手,还能翻出什么大浪?”
乌鸦的手指顿了一下。
“洪兴把东星打残了。水灵姐把我们带到了死胡同,你被山鸡那王八蛋弄成这样,他们还有陆离在背后撑腰。你想不想让他们付出代价,然后掌控东星?”
乌鸦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烟头上那截燃烧的灰烬。
灰烬在他眼前慢慢变长,随时会掉下来。
“你有办法?”
笑面虎没有急着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
他的动作不急不慢,像是这个计划已经在脑子里转了很多遍,转熟了,转透了,只等今天说出来。
“司徒浩南回来了。”笑面虎弹了弹烟灰。
“荷兰那边的场子稳住了,他在那边攒了不少人,钱也带了不少回来。骆驼活着的时候,他去了荷兰,替东星看那边的生意。骆驼死了,他本来想回来,水灵不让。现在他自己回来了,他说他回来不是为了争权,是为了给骆驼报仇。”
乌鸦看着他。
“他回来,会听我的?”
笑面虎笑了一下。
“他不会听你的,你也不会听他的。但你们有一个共同点——你们都想要洪兴和陆离付出代价,你们都觉得水灵不行。这就够了。”
乌鸦把那截快要掉的烟灰弹掉,把烟叼回嘴里。
“你想让我怎么做?”
“联合司徒浩南,还有刀疤周、刘叔那些老东西,一起给水灵施压。”
笑面虎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念一份已经准备好的稿子。
“让她选。要么对洪兴开战,要么让位。她选开战,我们就要面对洪兴和陆离,赢了最好,输了也是她的事。她选让位,东星就是你的。”
乌鸦沉默了片刻。
“水灵会开战吗?”
“不会。”笑面虎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他。
“她不是不想报仇,是她知道现在打不过。但她手下的人死了好几个,七俏俏废了,长三废了,杂八死了。她不给个说法,兄弟们的心就散了。她被架住了,进退两难。你在这个节骨眼上逼她,她只有两条路——要么打,要么走。打,她打不赢。走,东星就是你的。”
乌鸦把那根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拧了拧。
“司徒浩南呢?他也会想要这个位置。”
笑面虎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但让乌鸦的后背凉了一下。
他在东星几十年,从来没见过笑面虎这种笑,是一种“我已经替你算好了”的笃定,让他第一次觉得笑面虎这家伙比他还疯癫。
“等水灵走了,下一个就是司徒浩南。”笑面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是骆驼的死忠,他回来是为了给骆驼报仇,不是为了跟你抢位置。等水灵走了,你让他去打洪兴,杀陆离,让他去送死。他赢了,你坐收渔利。他输了,你不损失一兵一卒。”
乌鸦看着他看了几秒。
“你还想回东星?”
笑面虎没有否认。
“东星是我的势力,我是被水灵逼走的,可不是自愿离开社团。”
“水灵不会让你回来。”
“所以水灵必须走。”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乌鸦端起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笑面虎。
“刀疤周和刘叔那边,我去谈。司徒浩南那边——”乌鸦转过身看着他,“你把他的地址给我,我探探他的意思。”
笑面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
“他住在西贡的一栋别墅里,离这里不远。”
乌鸦拿起纸条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
转身朝门口走去。
“乌鸦。”笑面虎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乌鸦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现在走的这条路,没有回头路。”
乌鸦冷笑一声,“混黑的谁能回头啊!蠢货!”
门在他身后合上,笑面虎一个人坐在那里,把那根快燃尽的烟叼回嘴里,吸了最后一口,掐灭。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港岛的方向霓虹灯还在闪烁着,把天空染成了橙红色,像一场永远烧不完的大火。
笑面虎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