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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岛的社团大战落下帷幕后的第三天，消息才真正传到大洋彼岸那些人的案头。
不是消息传得慢，是没有人想报。
港岛警署的英文报告在层层传递中被反复修改、润色、删减，像一块被人揉搓了太多次的面团，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形状。
最终摆在伦敦桌面上那份报告，用词考究，句式工整，把所有的问题都推给了“不可预见的社团矛盾激化”和“警力调配的临时性困难”。
伦敦方面的反应比预想的要快。
不是因为他们在意港岛死了多少华人，而是因为他们在意那些不听话的警察。
港岛乱不乱，大英其实不在意。《中英联合声明》已经草签了，港岛九七年就要交还给大陆。
剩下的十二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一些人把该捞的钱捞完、把该抹的痕迹抹掉、把该撤的人撤到加拿大、澳大利亚、英国本土。
港岛越乱，大陆接手就越难，大英能拿到的就越多。
这笔账，他们算得很清楚。
但他们发现事情正在偏离他们的预期。
他们不在乎港岛社团打成一锅粥，他们在乎的是——他们无法控制这场混乱的走向。
他们扶植的东星被打残了，他们寄予厚望的水灵损失惨重，他们对警方的命令从最高层传达下去——詹姆斯·邦德亲自打了招呼，要借这次机会打压洪兴，却被一层一层的华警用最礼貌、最无可挑剔的方式消解于无形。
这次时间的报告上写的很明确，不是轮胎爆了，就是车坏了，路上堵了，到了现场人都跑了。
每一层都有理由，每一环都找不到错处。
英国人终于开始正视一个他们不愿意正视的问题：这个城市的警察系统，表面上是他们在管，但已经开始偏移了。
既然命令下不去，那就换人。
局里开始自查了。
不是大规模的清洗，是精准的、有选择性的敲打。
几个在警察中有威望、又明显“不听话”的中高层被叫去谈话，谈话的内容无人知晓，但谈话的结果很快显现——调职、降职、平调冷衙门。
英国人想把不听话的警察换掉，换上听话的自己人。
但他们很快发现，这件事比他们想象的要难得多。
这些亲北派的警察也不是傻子。
你查我，我就配合你查。
你问我为什么没出警，我说车坏了。
你说车为什么坏了，我说保养不到位。
你说那为什么保养不到位，我说经费不够。
你说经费为什么不够，我说预算被你们削减了。
你查了一圈，发现每一环都有人签字、每一笔账都有据可查、每一个理由都说得通。
你气得拍了桌子，办公室里那个华人警员低着头不说话，等你拍完了，他抬起头，一脸诚恳地说“长官，我下次一定注意”。
下次，一定注意。
这句话他们听了无数遍，每一次都是同样的表情、同样的语气、同样的结果。
你明知道他在敷衍你，但你拿他没办法。
因为他说的是“我一定注意”，他没有说“我错了”，没有说“我保证”，没有任何可以被抓住的把柄。
阳奉阴违，推诿扯皮，明哲保身，欺上瞒下。
这些词没有一个是大英教科书上教过的，但每一个在港岛的华人警察系统里都刻在骨头上，一代一代传下来，不需要教，天生就会。
几个偏英派的华警被提拔上来，试图制衡那些“不听话”的人。
结果不到一个月，这几个新提拔的人要么被架空了，要么被排挤了，要么在日复一日的推诿扯皮中耗尽了耐心。
有一个新提拔的总督察，上任第一天开了一个会，会上说了三件事，会后没有一件落实。
他去问下属，下属说不知道，他去问副手，副手说他没收到通知。
他调了监控，监控显示通知确实发了，但发通知的那个文员是临时工，已经离职了。
他去找人事，人事说临时工不归他们管。
他去找财务，财务说经费不够，临时工招不到更好的。
他去找上级，上级说他办事不力。一圈下来，他发现自己成了那个背黑锅的人。
华人老祖宗几千年来玩剩下的那些东西——移花接木、李代桃僵、借刀杀人、隔岸观火——随便拿出一样来，都能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你不是会查吗？
你查，查出来的都是你想查的，不是你该查的。
你不是会换人吗？
你换，换上来的会发现手下人是真难缠。
你不是有权力吗？
你有，但你敢毫无顾忌的用吗？
别忘了协议已经签署，只要大英还要脸面，就不敢明面上闹得太过分。
最后，英国人还是降了一批人。
名单上的人有偏北方的华警，也有偏英派的自己人。
同样都是犯错，总不能只降亲北派不降自己人，那样太难看。
于是，几个倒霉的英派中层也被列入了名单，理由是“管理不力”“指挥失当”“未能有效控制局面”。
他们去找上级申诉，上级说这是政治需要，忍一忍。
他们忍了，但心里骂了一万句娘。凭什么？
凭什么要他们替那些不听话的家伙背黑锅？
关祖的父亲关sir就在这批名单里。
关sir之前已经从高级警司降到了警司，这次又被降了一级，成了总督察。
降职的理由是“对下属管教不严，导致行动中出现重大失误”。
关sir看到这个理由的时候气得把文件摔在地上。
他这次被上面盯上完全是于素秋和黄炳耀两个王八蛋联手给他做局。
关sir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张降职通知书，手一直在抖。
他在警界混了二十多年，一步步爬到高级警司，眼看着再熬两年还可能再进一步，结果被两个王八蛋坑成了总督察。
关祖特意回去看他老豆出丑，然后就看到父亲坐在客厅里什么都不说，只是喝酒。
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在父亲对面坐下。
“爸，听说你降了？”语气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
关sir看着他。
关祖穿着一身笔挺的制服，肩上的警衔是总督察——和他父亲现在的警衔一模一样。
关祖今年还不到三十，已经和他父亲平级了。
关sir看着他，看了很久。
其实他很清楚这个儿子厌恶自己，甚至是恨自己，以前他从没觉得用那样的方式管教儿子有什么问题，棍棒底下出孝子，也出人才，可现在儿子爬到了和他一样的位置，他心里却非常矛盾。
以前面对关祖，嘴里的话从来都是“你怎么这副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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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听到儿子幸灾乐祸他都没有力气生气了，只是嘟囔了一句“吃饭没有”。
关祖说吃了，关sir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以前关sir在关祖面前总是端着架子，不是骂他不务正业，就是嫌他吊儿郎当。
现在他不骂了，不是不想骂，是没资格骂了。
没过多久，警界内部开始传一些闲话。
说关sir的儿子比他老子强多了，年纪轻轻就登上了高位，未来无可限量。
关sir听到这些话心里不是滋味，他不能说人家说得不对，其实他心里也自豪，只是……
关祖这次行动确实立了功，洪兴那边“送”了不少人给他当业绩，光是在铜锣湾一次行动就抓了三十多个参与社团械斗的人，个个证据确凿，个个认罪伏法。
这批人被报纸称为“关键人物”，但实际上他们只是洪兴推出来的小角色，真正的大佬一个都没进去。
但外面的人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关祖破了大案、立了大功、升了总督察。
关sir知道真相，但他不能说。
周星星这次也被降级了。
他这人有点霉运在身上。
别人出警，可以说车坏了路堵了。
他出警，到了现场直接被记者拍到了。
照片登在报纸上，标题是“警方出动迟缓，社团械斗已结束”。
上面要找人负责，他被推出来了。
降了一级，从总督察降成了高级督察。
周星星是真的郁闷啊！感觉自己头发一抓一大把的掉，他马上要结婚了，结果这个时候降职了，工资也少了。
不过很快他接到了陆离电话。
电话里陆离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跟老朋友聊天。
“周星星，听说你降级了？”
“小点声，难道光彩嘛!”
“哈哈哈哈，周sir别在意。降级而已，又不是没饭吃。”
“拜托，可能不介意吗？工资都少了好多好不好？”
“你跟着达叔还怕以后没机会升职吗？”
周星星想了想也是，叹了口气。
“唉，就是马上要结婚了，现在降职我和阿敏还有我老丈人那边不好说啊，你也知道我之前在学校……”
陆离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明白了，那我送你一份大礼。海上婚礼，我包了。游艇、场地、司仪、酒席、蜜月旅行，全包。你挑日子，我来安排。”
周星星愣了一下。
“哇靠，不是吧？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
周星星连忙把电话拿给旁边偷听的老婆。
阿敏接过去听了两句就尖叫了一声，抱着周星星笑得合不拢嘴。
从那以后周星星在家里地位直线上升，他老婆和老丈人家再也没提过他降级的事。
陈国忠已经死了。
但他的那些手下还活着，一个个都记着陆离的恩情。
当年陈国忠被病痛折磨的时候，是陆离帮他找的医生、垫的钱。
陈国忠死后，他手下那些人也进了别的小组，这次社团大战，他们虽然在警界算不上高层，但在各自的岗位上出了力。
有人把消息提前透给了陆离，有人在行动中故意放慢了速度，有人在事后帮忙压了一些不该见报的东西。
陆离也没有让他们白干。
能提拔的，她捐钱捐物资的提拔了。
不能提拔的，她给包了大红包或者给家里人安排工作。
大D那边，自从带领和联胜打进了尖沙咀，他在社团里的地位稳得不能再稳了。
尖沙咀是港岛最肥的地盘之一，倪家在那里经营了几十年，油水大到让人流口水。
和联胜进去之后，光是码头物流和酒吧夜总会的保护费，每个月的进账就比以前多了好几成更别提他们还有粉的生意。
叔伯们对大D赞不绝口。
串爆在叔伯会议上带头表态，说大D这次替和联胜立了大功，应该记一功。
龙根跟着点头，冷佬叼着烟不说话，但也没反对。
双番东倒是提了一句，说尖沙咀那边的生意能不能做长久还得看倪家会不会反扑。
大D则表示倪家这次元气大伤，短时间内反扑不了。
叔伯们听了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大D本来不想再当坐馆，但陆离要他再干五年，他答应了。
这次打进尖沙咀让他有了足够的资本，于是他提出要再连任五年。
叔伯们愣了一下，串爆敲了敲拐杖，说按帮规坐馆不能连任超过两届。
大D说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尖沙咀刚打下来需要稳定，这时候换人容易出乱子。
叔伯们吵了几次，也没怎么认真吵。
大D有本事，能带着他们赚钱。
串爆带头不说话了，龙根和冷佬自然也不说话。
双番东倒是还想说什么，被龙根拉了一把，话咽回去了。
大D连任的事就这么定了。
阿乐没有反对，脸上挂着那副温和的、让人看不透的笑。
他回到自己屋里，把门关上，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像退潮时海水慢慢退回海里。
大D骗了他。明明说了不想干了，现在又占着这个位置。
而且现在和联胜越来越好，地盘越来越大，钱越赚越多，大D在叔伯们面前越来越有面子。
阿乐怕大D这次干五年，下次又说再干五年，干着干着就成永久了。
他一个人坐在屋里，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看着烟雾在天花板下慢慢散开。
他想到了笑面虎。笑面虎失踪了，据说是跑了，但他知道笑面虎在哪，如果有一天他在和联胜待不下去了，他也要给自己找一条退路。
窗外，港岛的夜色依然璀璨。
这座城市的表面已经恢复了平静，那些街头巷尾的血迹被冲洗干净了，那些被砸烂的卷帘门换上了新的，那些受伤的人躺在医院里慢慢养伤，那些死去的人被埋在不知名的坟场里或者干脆填了海。
没人知道这个夜晚之后，港岛的黑道格局已经彻底变了。
东星退守新界，洪兴拿下了油尖旺和深水埗，和联胜踩进了尖沙咀，倪家元气大伤，忠义信折了连浩龙。
詹姆斯·邦德的办公室里，那杯伏特加马提尼的冰块已经化完了。
他看着窗外维港的夜景，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像被人打碎了一面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