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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家的老宅在浅水湾一道坡上，背山面海，位置极佳，又不显张扬。

    客厅的装修是老派港式的，酸枝木家具，墙上挂着字画，茶几上摆着一套功夫茶具。

    陆离和霍震堂在客厅里谈了将近两个小时，从港岛的楼市聊到大陆的投资环境，从大陆的投资环境聊到国际金融形势。

    霍震堂问得多，说得少，偶尔插一句，都是在关键处。

    谈话结束的时候，霍震堂没有急着起身，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看着陆离，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审视，是认可，像老师在期末评语里写下“这个学生不错”的那种认可。

    “陆小姐，何先生把你介绍给我的时候，说他有一个小友，做事利索，脑子清楚，让我多关照。我一开始以为又是哪个想攀关系的后生。”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见了几面，发现你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陆离笑着问。

    “你不急着要好处。”霍震堂伸出两根手指，“你跟我吃了好几顿饭了，一顿没提合作，两顿没提生意，今天才聊了几句正经的。年轻人有这种耐心，不多见。”

    “我怕说早了惹您烦。”

    “你倒是会说话。”霍震堂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叠在一起，像一把折扇被慢慢展开。

    “何先生那个人，你是知道的。做生意是好手，交朋友也是好手，但他这个人太精，精到有时候让人觉得累。我跟他是拍档，也是老友。但拍档做到最后，各走各路也是常事。不说他。说回你。”

    他收起笑容，正色道：“你在港岛做的那些事，我多少知道一些。你在南海的投资，我也听说了。还有你最近的一些大项目，我也有所耳闻。不是我刻意打听，是你做得太大，想不听说都难。”

    他抬手指了指上面。

    陆离没有接话。

    “你在港岛有生意，在大陆有投资，两边都能摆平，说明你这个人有本事。但你缺一样东西。”

    “什么？”

    “根底。”霍震堂语气平淡，“你在港岛没有根。你有钱，有人脉，有生意，但没有根。根是什么？根是你在港岛站得住、立得稳、出了事有人替你说话，港岛这些大家族都是这么过来的，需要时间来加深底蕴，你现在靠的是自己，一个人再厉害，能挡得住四面来风？”

    陆离看着他，没有说话，但目光里多了一丝认真。

    “我霍家在港岛几十年，不敢说根深蒂固，但说话还算有点分量。”霍震堂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语气轻描淡写。

    “以后在港岛，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不是关照，是合作。我对你的那些项目，也有兴趣。”

    陆离沉默了片刻，微微一笑。

    “霍生，您这是在提携我啊!”

    “呵呵，我这也是在帮我自己。”霍震堂纠正她，“你赚钱，我也赚钱。你在大陆铺的路，我也想走走看。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陆离笑了，伸出手。

    “那以后，霍叔多关照。”

    霍震堂握住她的手，力气很大，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人。

    听到“霍叔”这个称呼，他满意地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孩子气的得意，和几分钟前那个说话滴水不漏的商界大亨判若两人。

    “好了，不耽误你时间了。”他松开手，朝门口喊了一声，“阿诚，送送陆小姐。”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卡其裤，帆船鞋，头发剪得短短的，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

    眉眼和霍震堂有几分相似，但少了那份岁月打磨出来的锐利，多了一些年轻人特有的青涩和朝气。

    霍震堂的孙子，霍家的人叫他阿诚，在外面叫霍继诚。

    “陆小姐，这边请。”霍继诚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礼仪周到但不做作，一看就是从小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

    陆离跟着他穿过门厅，走下台阶，阿布已经把车停在门口等着了。

    霍继诚站在台阶上，目送她上车，等她摇下车窗才开口。

    “陆小姐，爷爷说您在大陆做的那些项目很有眼光。以后有机会，我也想跟您多学习。”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说话得体，不卑不亢，和他爷爷年轻的时候很像。

    “霍老先生过奖了。有机会，欢迎你来我的公司看看。”

    霍继诚笑着点了点头，退后一步，目送车子驶出铁门。

    他转身回到客厅的时候，霍震堂还坐在沙发上，端着一杯新沏的茶，茶几上摆着几份文件——都是陆离留下的。

    阿诚在他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爷爷，您好像很喜欢这个陆小姐。”

    霍震堂看了他一眼。

    “你想说什么？”

    “也没什么。”阿诚挠了挠头，“就是觉得您对她不太一样。平时那些人来找您，您顶多聊半小时就送客了。陆小姐和您见过好几次，今天还聊了两个小时，还让我送人家。”

    霍震堂没有回答，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阿诚知道他爷爷的规矩，说话之前要先想一想。

    过了一会儿，霍震堂放下茶杯，看着他。

    “你觉得陆离这个人怎么样？”

    阿诚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聪明，得体，说话做事都有分寸。长得也好看，但不是那种让人注意她长相的好看，是那种——你跟她说话的时候，会忘了看她的脸，光听她说就觉得这个人很厉害。”

    霍震堂嘴角微微上扬。

    “还有呢？”

    “还有——”阿诚犹豫了一下，“我听说她跟黑道的人走得很近。洪兴、和联胜，都跟她有关系。有人说她不是普通的生意人，她手底下有一支自己的安保团队，装备比警察还好。这样的人，您跟她走得太近，会不会……”

    霍震堂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你在替我担心？”

    阿诚没有否认。

    霍震堂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欣慰，也有一丝无奈。

    欣慰的是孙子知道替家族考虑，无奈的是年轻人看事情还是太浅。

    “阿诚，我跟你说几件事，你听了记在心里。”

    阿诚坐直了身体。

    “第一，不管她跟黑道有什么关系，她在港岛的生意是干净的。这一点，我查过。”

    阿诚点了点头。

    “第二，她在大陆做的事，上面有人告诉我了。”霍震堂的声音压低了半度，“不是生意，是大事。具体什么事，你不用知道。你只需要知道，她在大陆那边的评价很高，高到连我都觉得意外。”

    阿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第三，你知道她在大陆建了多少工厂吗？用了多少人吗？”霍震堂伸出三根手指，“一个完整的大产业园区，上万个就业岗位。她现在在大陆那边的投资规模，比我在港岛几十年的积累还大。这样的人，你觉得她会是一个普通的、跟黑道不清不楚的商人？”

    阿诚沉默了片刻。

    “她不会。”

    “所以你明白了？”

    “明白了。”阿诚点了点头，“您跟她说合作，是因为她值。”

    霍震堂满意地端起茶杯，嘴角微微上扬。

    “阿诚，你记住一句话。看一个人，不要看她跟谁吃饭，要看她把钱花在哪里。”

    他放下茶杯补了一句：“陆离的钱，花在了该花的地方。”

    阿诚低下头，把这句话记住了。

    陆离的车驶出浅水湾，沿着香岛道往中环方向开。

    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和霍震堂谈的那些事。

    这位老爷子比她想象的要直接得多，谈完正事之后那些话，不是场面话，是在递话——他在告诉陆离，他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她在做什么事，他愿意在港岛拉她一把。

    “阿布。”

    “在。”

    “吉米仔到了没有？”

    “到了。”阿布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他说在西餐厅等您，到了好一会儿了。”

    陆离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快十二点了，她从霍家出来比预计的晚了一些。

    “那就直接过去吧。”

    西餐厅在中环一条安静的辅街上，门面不大，装修考究，米白色的外墙，深色的木质门窗，门口放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当日的推荐菜。

    吉米仔到得早，提前预定了陆离常坐的靠窗位置。

    他选了一个能看到门口的角度坐下，把菜单翻了一遍又合上，没有什么想吃的。

    服务生走过来问要不要先点，他说再等等。

    服务生走了，他又把菜单翻开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微敞。

    这身衣服是在大陆定做的，裁缝说他穿灰色好看，显得稳重。

    他当时没多想，但今天出门的时候在镜子前站了片刻，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又说不上来。

    等得无聊，他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本杂志翻了翻，翻了两页就放下了。

    坐在他旁边那桌的是两个年轻女人。

    一个穿着红色的连衣裙，大波浪卷发，嘴唇涂着同色系的口红，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喝了大半的红酒。

    另一个穿白色短袖搭浅蓝色牛仔裤，扎着高马尾，看起来二十出头，正拿着叉子戳盘子里的沙拉。

    红裙女人注意到吉米仔已经有一会儿了。

    从他走进餐厅的那一刻起，她就看到了。

    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手腕上那块表低调内敛，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坐在那里翻杂志的样子安静又从容，不像那些进了餐厅就东张西望的暴发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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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放下红酒杯，侧过身，大大方方地朝吉米仔那边探了探头。

    “先生，你一个人？”

    吉米仔抬起头，看到两张陌生的脸正对着他笑。

    他愣了一下，礼貌地点了点头。

    “在等人。”

    红裙女人笑了，露出整齐的白牙。

    “等谁啊？女朋友？”

    “不是。”吉米仔的语气客气而疏离。

    马尾姑娘放下叉子，歪着头看他，眼睛里带着笑意。

    “怎么让你等这么久啊？你可真有耐心。要不要先点杯喝的？我请你。”

    吉米仔皱了皱眉。

    不是生气，是不太会应付这种场面，他已经不是电影里那个久经马栏的吉米仔，最擅长应付女人。

    在大陆这几年他见了很多人，什么人精都见过，但大陆风气和港岛不同，根本不会出现这种突如其来的、带着明晃晃好意的搭讪，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不用了，谢谢。”他的语气还是客气的，但明显在拒绝。

    马尾姑娘不死心，从包里掏出一支笔和一张便签纸，低头写了一串数字，撕下来递过去。

    “那等你朋友来了再说。这是我和我姐的call机号，有空联系。”

    吉米仔看着那张便签纸像看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东西。

    接，不接都不太对。

    他的右手抬起来又放下了，想着怎么才能不失礼貌地拒绝。

    高跟鞋的声音从餐厅门口传来，不重，但节奏清晰，一下一下的。

    陆离走进来的时候，摘了墨镜。

    米白色的风衣敞开着，露出里面黑色的连衣裙，腰间的皮带收得很紧，把线条勾勒得干净利落。

    她的目光在餐厅里扫了一圈，落在吉米仔身上，也落在他面前那张便签纸上，最后落在红裙女人和马尾姑娘身上。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走过去，在吉米仔对面坐下。

    吉米仔看到她进来，整个人明显从紧绷里松了下来。

    “陆小姐，您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等到你了”的如释重负。

    陆离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张便签纸上，拿起来看了一眼。

    “怎么不给人家电话呢？”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开玩笑，又像在试探。

    吉米仔的耳根一下子就红了。

    “我没有——我一直在拒绝——”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解释得太快反而显得心虚，“她们说请我喝东西，我说不用了。然后她们就留了号码，我还没有接——”

    他说到“我还没有接”的时候忽然顿住了，因为陆离已经把那杯没喝完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看着他笑了。

    那种笑不是嘲笑，也不是吃醋，是一种她觉得有意思的笑，像在看一只不听话的小狗终于知道该往谁身边跑了。

    红裙女人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目光在陆离和吉米仔之间来回游移了两遍，从陆离的米白色风衣到黑色连衣裙，从黑色连衣裙到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表，从表到她坐在那里的姿态——不是有意摆出来的，是自然而然、不需要刻意维持的松弛。

    马尾姑娘嘴快，嘀咕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邻桌听见。

    “原来是老板来了。”

    红裙女人拉了她一把，从包里掏出几张钞票压在盘子

    经过吉米仔身边的时候，马尾姑娘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浪费我感情”的嫌弃，摇了摇头。

    红裙女人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朝陆离微微点了点头，没有恶意，也没有歉意，就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打量结束之后，表示“我知道了”的那种礼貌。

    陆离也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交换了一个目光，什么火花都没有，干净得像两条平行线。

    服务员走过来收盘子收杯子收钞票，动作麻利，很快把桌面收拾干净了。

    吉米仔拿起那张写了号码的便签纸，揉成一团，扔进了桌上的烟灰缸里。

    “她怎么知道你是我老板的？”

    陆离看着他的动作，端起服务生新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口。

    “人家说的老板和你以为的老板不一样……”

    长时间待在大陆的吉米仔反应了半天才明白刚才那两个女孩什么意思。

    竟然以为他是被包养的小白脸？？

    “那两个姑娘挺好的，连个面子都不给呀？”

    吉米仔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

    “我不想给。”

    陆离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眼睛，最后轻轻一笑。

    “点菜吧。”陆离先移开了目光，拿起菜单翻了翻，对服务员报了菜名，然后把菜单合上递回去，“在大陆辛苦了，想吃什么随意。”

    “在大陆还好。不算辛苦。”

    “瘦了还说不辛苦？”

    “哪里瘦了，我还觉得现在的自己挺帅的!”吉米仔指了指自己的脸“故意晒黑的，是不是很有男人味？”

    这也是让吉米仔困惑的地方，他都把自己晒黑了，怎么那两个女人还会误以为他是小白脸呢？

    两人点了餐，牛排上的很快。

    陆离切着盘子里的牛排，动作慢悠悠的，像是不着急吃，也不着急说话。

    吉米仔有些欲言又止，似乎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你刚才说，你不想给那女孩电话……”陆离放下刀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他。

    “那你觉得，什么样的人能让你想？”

    吉米仔握着叉子的手紧了紧。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在南海市的工业园里，在那些应酬结束后的深夜，在酒店房间里一个人对着窗外的万家灯火，他想过很多次。

    答案就在嘴边，但他不能说。

    “不知道。”他说，声音低了一些。

    陆离放下水杯，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不知道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吉米仔抬起头和她对视了一瞬。

    她的眼睛里没有那种似笑非笑的调侃，也没有审视，就是看着他，很平静地等待着。

    “老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八卦了？”吉米仔笑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以前你从来不问我这种问题，是领导对下属的关心吗？”

    “以前你也不会从大陆飞回来就为了跟我吃顿饭。”

    “我回来是看我妈。”

    “顺便看看我？”

    吉米仔被噎了一下，嘴里的水差点呛出来。

    他放下水杯，咳了两声，耳根有些红。

    “你这个人——”他摇了摇头，“行吧，顺便看看你。”

    陆离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得逞的小弧度。

    两人闲聊时，餐厅的玻璃门被推开了，一股淡淡的风带着门外街道上的热气涌进来。

    进来的人很高，目测一米八几，穿着一件深紫色的西装外套，没有系扣子，里面是黑色的V领T恤，露出一截锁骨和脖子上一根细细的银链子。

    头发染成深紫色，修剪得很精致，刘海微微斜着，露出一边眉毛和眉尾一颗小小的银色眉钉。

    他的五官轮廓很深，鼻梁高挺，眼尾微微上挑，嘴唇薄而红，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一边歪，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让人想揍他又觉得不值得揍的邪气。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条银灰色的吊带裙，头发染成浅金色，妆容精致，身材高挑，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走在这间安静雅致的西餐厅里像走在T台上。

    紫发男人走进来的时候目光自然地扫了一圈，他看到靠窗角落里的陆离时瞳孔微微一缩，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旁边的女伴完全没有察觉。

    但他不知道陆离察觉了。

    因为她的危险感知莫名动了一下。

    紫发男人收回目光，带着女伴走到陆离旁边隔了一个桌位的位置坐下。

    那个位置不远不近，刚好能隐约听到陆离这边的谈话。

    他拿起菜单翻了翻，侧头跟女伴说了句什么，女伴笑着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看起来像一对来吃午餐的情侣，年轻，有钱，爱闹，不在乎别人的目光。

    陆离抬头，似乎不经意的看了眼那边，而那个紫发男人也对上了陆离的视线，很有礼貌的微笑点头。

    “你认识那个人？”吉米仔注意到陆离看过去的目光。

    陆离切着盘子里的牛排，没有抬头。

    “不认识，只是觉得那个男人挺帅的，所以多看了一眼。”

    吉米仔从她的语气里听出她没有在说实话，不过这个回答他也很不愿意听，他不帅吗？

    陆离把一小块牛排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抬起头露出一个略带危险的笑容。

    “但他认识我，而且杀意十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