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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排档的灯光在夜色中昏黄地亮着。
深水埗这条老街开了几十年的店,铁皮棚子,塑料椅子,桌面上的油渍擦了三遍还能看到反光。
但这里的菜好吃,价格便宜,凌晨两点还开着,所以生意一直不错。
来这里吃宵夜的人三教九流——有刚下夜班的工人,有打完牌的师奶,有穿着西装的白领,也有从监狱出来、如今敛了一身锋芒、像普通人一样活着的前刑警。
邱刚敖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几碟菜和一锅沙爹牛肉煲,手边放着一瓶啤酒,已经喝了大半瓶。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Polo衫,深色的休闲裤,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
头发比刚出狱时长了一些,但修剪得很整齐。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穿警服、意气风发的邱刚敖了,但也不是那个刚从监狱出来、满身戾气的人。
他坐在那里,像一把被打磨过的刀,锋芒收进了鞘里,但刀锋还在。
荃叔坐在他对面,华哥和爆珠坐在两侧,标哥和公子晚到了几分钟,屁股刚坐定就先干了半杯。
几个人都是当年警队同一个小组的兄弟,也是同一批被那件事拖进深渊的人。
如今能坐在这里齐齐整整地吃一顿饭,已经是很多人求不来的福分了。
菜陆续上桌。
标哥话最多,从最近物流公司的破事聊到他儿子考试又进步了,荃叔偶尔接两句,华哥闷头吃菜但嘴角带笑,爆珠不怎么说话,但该碰杯的时候绝不推辞。
公子喝得最快,脸已经红了,话也多了起来。
“敖哥,”公子端着酒杯,舌头有些大,“你现在跟着陆小姐做事……还习惯吧?”
邱刚敖跟他碰了一下:“有什么不习惯的?有活干,有钱拿,比当警察强。”
公子嘿嘿笑了两声,把杯中酒一口干了。
标哥在旁边给他倒酒,嘴里念叨着“你慢点喝”,但公子不听,又灌了一杯。
酒劲上来了,公子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话匣子也彻底打开了。
他说了很多有的没的——茶餐厅最近生意不好做,小巴站那边新开了一家店抢生意——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标哥听得心不在焉,时不时瞟一眼邱刚敖的脸色。
公子灌了不知道第几杯之后,忽然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声音含混但音量不小。
“敖哥,我前几日在医院,见到阿晴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荃叔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中,华哥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爆珠抬起头看着公子。
标哥低下头则拍了一下公子的胳膊。
邱刚敖没有说话,没有动,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夹了一筷子通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那个女人也是活该,听说是被她男人打的……嗝……要我说就是报应,谁让她背叛……嗝,敖哥的!”
公子的嘴已经开始不听使唤了,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她脸上有伤”“老公打了”“活该”。
邱刚敖拿起公子的酒杯放到一边,对荃叔说了一句:“他喝多了。”
然后转头看了华哥一眼。
华哥会意,起身去叫了一辆出租车,把公子从椅子上扶起来往外走。
公子被架着还回头想说几句,被华哥低声打断了。
“行了,少说两句。”
邱刚敖结了账,几个人往外走。
标哥走到门口又停下,转过身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一声不想让邱刚敖听到的叹息吞回了肚子里。
“敖哥,过去了。”标哥说。
邱刚敖点了点头。
过去了,他知道。
几个人各自散去,标哥送公子和荃叔回去,华哥带着爆珠叫了另一辆车。
老街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大排档的伙计开始收桌椅,铁皮棚子
邱刚敖没有叫车。
他想抽根烟再走。
沿着老街往停车的地方走,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某种说不清的空荡。
刚拐进一条窄巷,前面传来争吵声。
“把钱拿出来——”
“别叫!再叫弄死你——”
女人的尖叫从巷子深处传来,短促而尖锐,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邱刚敖的脚步没有停,只是加快了速度。
这是本能,在警校学的那些东西都在告诉他——有人需要帮助,他是最近的那个。
巷子里黑影晃动,三个人。
两个男人按住一个女人,一个捂着她的嘴,一个在扯她的包。
女人穿着裙子,深蓝色的披肩滑落在地上,挣扎得很厉害,蹬掉的鞋子歪倒在一边,但她挣不开两个成年男人的力气。
邱刚敖靠过去的脚步声被其中一个男人听到,喊了一声同伴,两个人松开手,抓着包跑了。
他们的动作很熟练,几步就消失在巷子另一头,像是惯犯。
女人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手撑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肩膀剧烈地起伏,像溺水的人终于被捞上了岸。
邱刚敖没有去追人。
他走过去蹲下来,声音放到最平最稳的调子上。
“小姐,你没事吧?需要……”
女人抬起头。
路灯的光从巷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那张脸瘦了很多,颧骨高耸,眼窝微微凹陷,脸上青紫的瘀伤比公子描述的更触目惊心——左脸颊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嘴角有一道裂开的小口子结了暗红色的痂。
衣服下的身体比从前单薄了许多,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榨干了一样。
但邱刚敖还是认出了她。
阿晴。
两个人都没有动。
邱刚敖蹲在原地,阿晴坐在地上,隔着一米多的距离。
路灯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不肯完全分开。
他看着她脸上的伤,她没有躲。
他看了片刻,把视线移开了。
阿晴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用袖子擦脸上的泪,泪水混着水泥地上的灰,让她看起来更狼狈了。
邱刚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阿晴接过纸巾捂住了眼睛,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没有声音。
他就这样等着,直到她的肩膀不再颤抖。
“你的包被抢了。”邱刚敖的声音很平静,“我去报警。”
“不要——”阿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指很凉,力气却很大,指节泛白,像是怕他消失。
“我要去上夜班……”她顿了顿,声音发堵,“包里没带什么值钱的东西。报了警也没用,他们是惯犯,警察抓不到的话,还可能被他们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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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刚敖低下头,看着她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没有挣开,也没有说话。
阿晴慢慢松开了手,垂下去,她低下头盯着地上自己那双落单的护士鞋,声音轻得像要散在夜风里。
“阿敖……对不起。”
邱刚敖抬手看了一眼时间,没有接这句话。
“你单位在附近吗?我送你过去,你正好也处理一下伤口。”
阿晴垂下头“我在威尔斯医院上班,就在附近,走过去就行。”
邱刚敖看了看她脸上的伤,看了看她身上那件沾了灰的衣服,伸手把她从地上扶起来,等她穿好鞋。
邱刚敖走在前面,她跟在他身后,隔了两步远。
路灯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偶尔重叠在一起。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远处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阿晴走得很慢。
不是走不快,是有话想说。
“当年的那事,你是不是很恨我?”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试探。
邱刚敖的脚步声没有停顿,但回答来得比平时慢了一些。
“以前恨过。”
阿晴的脚步停了一下。
“最初知道这个消息时恨过。”邱刚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和自己已经没有太大关系了。
“后来不恨了。想通了。”
阿晴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无声地,一颗一颗地砸在白色的裙子上。
“我爸妈逼我……说他条件好……说我等你没有结果……我妈真的以死相逼。”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裂了弦的琴,每个音节都在发抖。
“我太懦弱了。我怕我妈妈真的……阿敖,我真的,每一天都在后悔。”
邱刚敖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才开口时,声音平淡,没有嘲讽,没有讥诮。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选择了你的路,我选择了我的。日子都是自己过的,谁也替不了谁。”
阿晴在他身后,终于忍不住,快步走上前几步——
她的手抬起来,抱住他的后背,像从前那样。
“可我忘不了你,他知道我一直爱着你,所以喝多了才对我动手的,我……”
邱刚敖没有躲,但他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张脸。
那张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睛微微眯着,像是什么都知道,又像是什么都不在意。
“你从头到脚都属于我。”
当时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开玩笑,邱刚敖知道她可能在开玩笑,但他当真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会想起陆离。
邱刚敖转过身,轻柔却坚定的推开阿晴。
阿晴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温和,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你别多想。”邱刚敖的声音放得很轻,“我送你到医院,你好好上班。”
阿晴慢慢把自己的手缩了回去。
剩下的路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到了医院门口,阿晴停下脚步,红着眼睛看着他,说了一句让他没有答案的话。
“你现在……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邱刚敖没有回答。
他看着阿晴走进医院大门,白色的长裙在灯光下渐渐融入走廊深处的光影里,然后被自动门合拢的声音湮没。
他站在门口多待片刻,转身往回走。
快走到停车的地方,路过一条窄巷的时候,他听到了一声极低的呻吟,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痛苦和压抑。
他停下脚步朝巷子里看了看,路灯的光照不进去,只能模糊地看到一个人形的黑影蜷缩在垃圾桶旁边。
他皱了皱眉,但还是走了进去,蹲下身。
昏暗的光线下,他看清了那张脸——满脸是血,但能从模糊的轮廓和裸露的皮肤上露出的纹身辨认出他的身份。
年轻男人,短发,体格精壮,穿着一件深色的皮夹克,上面全是血,身下积了一小摊暗色的液体。
他的右手死死捂着左肋,指缝间还在往外渗血。
雷耀扬。
东星五虎之一。
也是两大社团大乱的导火索。
陆离一直在找他,结果这个人好像隐身了一样,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还伤的这么重。
邱刚敖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呼吸还算有力。
他迅速扫了一眼巷子周围,没有其他人,没有脚步声。
他掏出手机,拨了荃叔的电话。
“荃叔,你那边还有没有人?”
“刚到家。怎么了?”
“我找到雷耀扬了,他受了刀伤,需要处理,地址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荃叔的声音立刻变得干脆利落:“我叫我儿子过来。他在医院实习,能搞到东西。你别叫救护车。”
邱刚敖挂断电话,又拨了另一个号码,直接打到高晋那里。
“晋哥,我是邱刚敖。”他顿了顿,“我找到雷耀扬了。他受了重伤,我会找人给他处理伤口。处理好之后送到哪里?”
电话那头高晋的声音很简短:“赤柱别墅这边。”
邱刚敖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雷耀扬身上。
雷耀扬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失血过多导致的低温,再不止血撑不了多久。
他在黑暗中蹲了很久,等荃叔的儿子带着急救包赶到,帮雷耀扬做了简单的止血和包扎。
凌晨两点多,荃叔的儿子告诉他,稳定了,但需要尽快送到有设备的地方。
邱刚敖把雷耀扬扶上车,朝着赤柱的方向开去。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港岛的灯火在车窗外流动如河。
后视镜里,雷耀扬蜷缩在后座上,脸色惨白,但呼吸平稳。
邱刚敖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忽然闪过阿晴红着眼睛问他的那句话——“你现在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他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答案。
陆离对他来说是什么?
老板?恩人?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陆离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想起她说“你从头到脚都属于我”时的语气,想起自己那一刻的心跳。
他把那些想法压下去,专注地开着车。有些问题,现在找不到答案,那就先放着。该来的总会来。
夜色很深,车子稳稳地朝别墅驶去。
后座上的雷耀扬偶尔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邱刚敖没有回头,只是把车开得更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