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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晋从客厅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样？”他问。
“骆驼失踪了，雷耀扬也跟着消失了。东星现在是水灵和笑面虎在管，但这两个人应该是傀儡。背后有人。”
“大英人？”
“我不知道。”陆离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但我有预感是大英的人——”
拿起手机，按了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这次接电话的人是一个女人。
声音严肃而克制，听起来非常。
“于警司，我是陆离。”
“陆小姐。”于素秋听到她的声音，语气是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肃，“有什么事吗？”
“这不是好久没见了吗？也不知道您这边什么时候和达叔办喜事呀，想提醒您一下千万别忘了给我发喜帖呢!”陆离笑着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哎呀呀，陆小姐还想着我和阿达的事情……”她的语气瞬间带上了羞涩和兴奋，和刚才那种雷厉风行的感觉天差地别。
“我和您还有达叔都是朋友，关心您是正常的，我呀，最近总觉得诸事不顺，想喝您这位警司的喜酒沾沾喜气呢！兴许我就借您的光发个大财了呢!”陆离继续道。
电话那边微微停顿了下，接着传来于警司温和的笑声。
“确实，最近港岛又开始乱了，不过你放心，影响不到你来喝喜酒，也影响不到你发财的!”
陆离眼神微动，看来警方这边并没有接到什么针对她的命令，也就是说，起码从政治层面和商业层面不会对她出手。
“那我就放心了，最近东星和洪兴打的厉害，确实影响了大环境，于警司您这边没被牵连吧？”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于素秋忽然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到。
“陆小姐，你和阿达是朋友，救过他的命，我对你也很欣赏，所以就直言不讳了。”
“您说。”
“上面让我们晚一些再出手。”于素秋的声音很轻，“我不知道这个命令是从哪里来的，但很明确——不要介入，不要调解，不要施压。等。”
“等什么时候？”
“等上面的通知。”
陆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于警司，您觉得这正常吗？”
于素秋沉默了很久。
“不正常。”她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无奈，“但我是警察，我只能执行命令，毕竟我只是一个警司，我上面还有不少人。”
“我明白。谢谢您，于警司。”
“不用谢。”于素秋顿了顿，“不过陆小姐，你最近还是要小心些，尤其是和社团那边的关系……”
“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
陆离把手机放在桌上。
高晋坐在她旁边，没有打扰她。
关祖靠在门框上，端着空了咖啡杯，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都在等。
陆离忽然笑了，笑容甜美且带着一丝明悟。
“原来如此，看起来是私人行动了。”
“什么？”关祖不明所以。
“卫星电话给我用一下”陆离伸出手。
高晋直接起身，从房间里取出一个有些老旧的电话递给她。
陆离按出一长串的电话号码，响了四声后挂断，紧接着继续拨打，响了三声后挂断。
大概过了十分钟左右，卫星电话响起。
她接起时，对面传来威廉那熟悉的，有些轻浮的声音。
“亲爱的BOSS，我以为你把我忘记了呢!你那边在下雨吗？”
“威廉，你似乎每次打电话都要和我聊十分钟的天气……”陆离无奈的揉了揉眉心。
“哦……那是因为这边的天气太糟糕了，不过我想说，我现在在夏威夷感受阳光，啧啧，我爱太阳!”
威廉在电话那头滔滔不绝地描绘夏威夷的阳光、沙滩和比基尼女郎，语气轻快得像一个刚退休的度假客。
但陆离认识他太久了——这个人越是话多，越是东拉西扯，就越说明他正在判断通话的安全性，或者在组织某种不愿意直接说出口的信息。
“威廉，”陆离打断了他，“我这里没有别人。”
“哦，BOSS，你总是这么直接，一点都不浪漫。”威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抱怨，但语速明显慢了下来，“好吧，好吧。你找我，肯定不是想听我晒黑了几度。说吧，什么事？”
“詹姆斯·邦德。”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三秒。
对于威廉这样一个永远在说话的人来说，三秒的沉默已经等于一篇万字长文。
“你见到他了？”威廉的声音变了，带着些不可思议。
不再是那种轻浮的、没正形的调调，而是变得沉稳、克制，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
“应该说——他故意让我看到了他。”陆离靠在沙发上，声音平静，“在澳门，赌桌上遇到过一次。现在，他在港岛，他是来度假的吗？”
威廉沉默了一瞬，然后叹了口气。
“邦德这个人，做事从来不按规矩来。”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一个老球迷评价一个天赋异禀但永远不听教练话的球星，“他要是不想你注意到他，你根本不会记得你见过他。他让你注意到，说明——他对你产生了兴趣。”
“不是对我。”陆离说，“是对那笔钱。”
威廉又沉默了。
这次更长。
“好吧，BOSS，提起那件事我就不得不夸赞一句你的胆子很大，要知道我在这边也帮着你收了不少尾巴，让一个大英人加班，简直是……”
“闭嘴!说正事!”陆离再次按压自己的眉心，这人比唐僧都啰嗦。
“OK……那笔钱的事，你确定你那边没有留下痕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身边本来喧闹的声音也渐渐变得安静，似乎正往人少的地方走去。
“确定。”陆离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痕迹清除得很干净。从技术层面，没有人能追到那笔钱的最终去向。但——他们不需要追到最终去向，他们只需要怀疑。”
“什么意思？”
“意思是发生这件事情的时候，我在场，而值得怀疑的人，除了死的，就那么几个。”
陆离可不会把别人当傻子，尤其是一个特工。
“他查到了什么程度？”威廉问。
“我不知道。大D——和联胜的坐馆——跟我说，有一个英国人通过他身边的人接触他，想跟和联胜合作。用的就是詹姆斯这个名字。他见过大D，但没有亮底牌。”
陆离顿了一下，“另外，东星最近资金异常，有境外来源。他们在跟洪兴全面开战，不像是在抢地盘，更像是在制造混乱。”
电话那头的威廉似乎在做笔记，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
“威廉，”陆离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你说。”
“以邦德的身份和能力，如果他真的怀疑我，为什么不大张旗鼓地查？为什么不用大英的官方渠道，通过外交、金融监管、甚至国际刑警来对付我？为什么他要像一个地下工作者一样，用假名字，通过黑帮来试探？”
威廉没有立刻回答。
陆离能感觉到，他在权衡。
不是权衡要不要说，而是权衡怎么说。
“我想你也能猜到的——”威廉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陆离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威廉轻笑一声“我们都知道，那笔钱不能见光。”
“没错，我只是想从你口中确认大英的想法，这影响我的下一步行动。”
陆离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
“大英这边，不敢。也不能声张。”威廉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一旦这笔钱被公开追查，媒体会挖出它的来源——殖民贪腐、与黑帮勾结、非法资金运作。大英政府会陷入巨大的政治丑闻，国际声誉扫地。而且，1985年了，中英正在谈回归，如果这个时候爆出英国官员在港岛大肆贪腐的黑料，你想想后果。”
“他们会失去谈判的筹码。”
“何止是失去筹码。”威廉冷笑了一声，“他们会变成一个笑话。一个即将把殖民地还给人家、临走前还在疯狂捞钱的笑话。”
陆离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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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猜对了，这就是詹姆斯·邦德不敢大动作的原因。
他不是代表大英政府来的，他没有官方授权，没有外交豁免权，没有任何正规渠道可以动用。
他只能靠自己，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暗处行动，黑道手段，个人英雄主义。
“邦德的任务是什么？”陆离问，“追回那笔钱？”
“追不回来了。”威廉说得很直接，“你做得很干净，当然我也很棒……好吧，说回正题……邦德再厉害，也不可能把钱从北方那边带回来。他的任务应该是——确认是谁干的，至于之后……”
他没有说下去。
“然后？”陆离追问。
“然后看那个人的价值。”威廉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复杂，像是在说一件自己也不太认同的事情，“如果那个人不值一提，就清理掉。如果那个人有价值——也许他会放一马。”
陆离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大，但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收为己用吗？”
威廉没有说话，但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詹姆斯·邦德，一个在大英的顶级特工。
他来港岛，不算真的休假，但也不是正式任务，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灰色行动”——背后有人支持，但没有纸面文件。
他盯上她，是怀疑她，但他也很清楚即使是她做的，那笔钱也无法拿回甚至大英那边只能认栽。
不过对于詹姆斯邦德个人而言，她如果有价值，就收编。
没有价值，就清理掉。
而东星和洪兴的冲突，和联胜内部的分裂，甚至警方的按兵不动，都是这场棋局的一部分。
这是他布的局，也是大英内部某些势力在为港岛回归所做的挣扎。
他们想向大陆证明“港岛不好管”；同时，他们也想在混乱中找到一个可以继续替他们做事的人，毕竟就算回归，也可以再多捞几年，甚至发动一些舆论，让那些有钱人带着资产移民过去。
“威廉，”陆离开口了，声音很轻，“邦德这个人，你觉得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威廉想了想，然后说了很长一段话。
“邦德是一个很难定义的人。他效忠大英，但不效忠任何人。他可以替那些权贵干脏活，但他不认为自己是在替他们做事——他认为自己在保护大英的利益。他可以杀人，可以欺骗，可以玩弄感情，但他有自己的底线。我不知道他的底线是什么，但我知道他有。”
他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你可能需要注意。”
“什么？”
“邦德这个人，对美女没有抵抗力。不是那种色眯眯的好色，而是一种——欣赏。他觉得美女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之一，他喜欢靠近她们，了解她们，保护她们。当然，偶尔也会和她们上床。”
陆离的嘴角微微上扬：“你是说，他会因为觉得我好看，而对我手下留情？”
“不，我是说，他会因为觉得你好看，而对你更感兴趣。”威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但感兴趣不等于手下留情。对他来说，越是让他感兴趣的人，他可能越不会手下留情。不过没兴趣之后，该怎样还是怎样。”
“明白了。”
“陆离。”
威廉忽然叫她的名字，不是“BOSS”，不是“亲爱的”，而是“陆离”。
这让陆离微微愣了一下。
“嗯？”
“不要小看他。也不要太高看他。他不是神，他是一个人。一个有天赋、有经验、运气好得离谱的人。”威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真诚的关切，“我认为你比他聪明。记住这一点。”
陆离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我知道了。”
“还有——那笔钱的事，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今天这个电话，打完之后你把这号码销毁。以后如果是急事，用老办法。如果不是急事，不要联系我。”
“你在夏威夷不是度假？”
威廉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苦涩。
“我在夏威夷躲风头。那笔钱没了，伦敦那边有人在查。我被列为‘轻度怀疑对象’。不是因为我有问题，而是因为我经手过太多和港岛相关的案子。”
陆离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会有事吗？”
“放心，我这种小角色，他们没空认真查。”威廉的语气恢复了那种轻浮的调调，“等风头过了，我请你去夏威夷晒太阳。这里的比基尼女郎真的很好看，你来了可以跟她们比比谁更美。”
陆离没有接他的玩笑。
“威廉。”
“嗯。”
“谢谢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威廉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难得的、认真到近乎笨拙的温柔。
“不用谢。你是我的BOSS，应该的。”
电话挂断了。
陆离把卫星电话关机，从机身侧面取出那块小小的加密存储卡，走到厨房，打开煤气灶，把卡扔进火里。
塑料外壳在高温下扭曲、变形、熔化，最后变成一小团黑色的残渣。
塑料外壳在高温下扭曲、变形、熔化，最后变成一小团黑色的残渣。
她关掉火，用水冲走残渣，然后把手擦干，走回客厅。
高晋还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没有喝。
关祖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那个空了的咖啡杯，也没有走。
两个人都在等她。
陆离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杯，发现茶也凉了。
她没有叫阿布换，就那么端着，感受着陶瓷杯壁的微凉。
“所以，”关祖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那个詹姆斯·邦德，真的是那位007？”
陆离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暂时不会动我。”她说，“他想和我玩游戏。”
关祖的眉毛挑了起来：“玩游戏？”
“他确实想找证据，但对他来说这不算主要的，是个性格恶劣的家伙。”
关祖嗤了一声，把咖啡杯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走过来，在陆离对面坐下。
“这人是不是有病？”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讽。
“不，他似乎标榜自己是个情场浪子。”陆离的声音很平静，“他大概第一次遇见我这样的女人，所以也算利用身份……边找证据边……泡妞？”
关祖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陆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透的茶，放下，然后说出了一句让关祖和高晋都沉默的话。
“陪他玩呗。”
关祖的眉毛挑了起来。
高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陪他玩？”关祖重复了一遍，“一个顶级特工，你陪他玩？玩感情游戏吗？”
“对。”陆离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海面上，“我也想知道这位顶级特工打算和我玩一个什么样的感情游戏。”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不大，但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笃定。
“他来港岛，以为自己是一个猎人。但他不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
高晋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把凉透的茶一口喝完。
“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盯着政府内部情况，尤其是大英那边的官员，我现在可以肯定他们不会只因为一个怀疑而对我怎么样，但……还是谨慎些。”
“好。”
陆离看向关祖。
“你呢？”她问。
关祖靠在沙发上，翘着腿，双手交叉放在腹前，表情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似笑非笑的模样。
“看你和一个顶级特工玩感情游戏，然后乐呵呵的吃醋，你觉得怎么样？”
“噗嗤……”陆离差点把嘴里的水喷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