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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78章 站起来,不许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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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县衙外的街道上,早就围得水泄不通了。

    人一层叠着一层,从县衙门口一直挤到了街对面。

    前排的人被挤得脚后跟都踩在县衙门槛上了,后排的人还在往前涌,踮着脚尖、伸着脖子,像一群被捏住脖子的鹅。有个半大小子爬到了对面茶馆的屋檐上,两条腿悬在半空晃来晃去,被茶馆老板拿竹竿捅了一下,骂了两句,他又往旁边挪了挪,继续骑在屋脊上看。

    还有个扛着扁担的汉子,扁担横在人群头顶上,两头各挂着一个空箩筐,随着人群的涌动晃晃悠悠,不时砸到旁边人的脑袋,引来一片骂声。他也顾不上道歉,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县衙门口。

    冤鼓前,一个头上缠着白布的年轻人正跪在地上。

    白布很旧了,边缘起了毛,缠得也不规整,像是出门前匆忙裹上去的。布面上还渗着暗褐色的血渍,已经干透了,变成了铁锈一样的颜色,边缘被风吹得微微翻起。

    他的膝盖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跪了不知多久。粗布裤子早就磨破了,膝盖处的布料烂成了絮状,渗出血迹,把裤子粘在了皮肤上。青石板上留下了两个淡淡的红色印子。

    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脊背挺得笔直。他不是故意挺的,是绷得太紧了,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都会崩断。

    他手里死死攥着鼓槌。那鼓槌就是早上任弋从草丛里刨出来、擦干净的那根,槌头上的红漆早就掉光了,露出木头本色。

    此刻被他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鸡爪子一样扣着槌柄。指缝里还沾着鼓面上的青苔碎屑,墨绿色的,嵌在指甲缝里,他也顾不上擦。他的呼吸又急又浅,胸脯剧烈起伏着,嘴唇干裂得全是口子,渗着血珠。

    刚才那阵急促的鼓声,早就惊动了整条街的街坊邻居。

    最开始是隔壁茶叶铺的掌柜探出头来看。他手里还端着一杯刚沏好的茶,茶冒着热气,他看了一眼,茶就忘了喝,就那么端着站在门口。

    然后是对面肉铺的老郑,围裙上还沾着早上的猪血,手里拎着半扇没卖完的排骨,就那么拎着站在街边,排骨上的血水滴答滴答往下淌,他浑然不觉。

    接着是斜对面茶馆的老李头,端着紫砂壶出来,壶嘴对着嘴吸溜了一口,然后壶就悬在了半空,再没往嘴边送过。

    然后是整条街的人。卖菜的大嫂放下了手里的秤,买菜的妇人放下了挑菜的篮子,挑担子的货郎把担子搁在路边,摇拨浪鼓的手停了,连鼓面都不再响。人越聚越多,从巷子里、从铺子里、从院子里涌出来,像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都往县衙门口聚。

    男女老少都围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把县衙门口围了个严严实实。前排的人还能看见那个跪着的年轻人,后排的人只能看见前排人的后脑勺,但他们也不走,就那么站着听。

    大家对着跪在地上的年轻人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着,声音压得低低的,怕被听见,又忍不住要说,像一群蜜蜂在嗡嗡。

    “这不是西街卖豆腐的李家小子吗?叫李栓柱对吧?”

    说话的是个胖大婶,胳膊上挎着个菜篮子,篮子里还有两根没卖完的萝卜。她挤在人群里,萝卜被挤得从篮子里支棱出来,她也顾不上扶。

    “是他是他。我家跟他家隔了两条巷子,几个月前他爹没了,听说死得不明不白的……他家就剩他一个了,媳妇也……”

    接话的是个干瘦的中年汉子,话说了一半,后半句咽了回去,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旁边一个老头扯了他袖子一把,眼睛瞪得溜圆,“你忘了之前他去告官,被前任县令打了多少板子?从衙门里抬出来的时候,屁股上全是血,跟个血葫芦似的,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才能下地。你还敢提这事?”

    “可不是嘛。听说告的是近郊的郑大富啊,那可是咱们这儿最大的地主,半个县城的铺子都是他家的,谁敢管啊?”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是个戴着头巾的账房先生模样的人,说话的时候嘴皮子翻得飞快,声音却压得比谁都低。

    “郑大富?那不是跟县太爷……”

    “嘘——!”

    好几个人同时嘘他。账房先生立刻闭了嘴,缩了缩脖子,往人群里退了半步。

    人群的最前面,就是昨天劝任弋别开冤鼓的那个白发老人。

    他拄着拐杖,站在离李栓柱最近的地方。拐杖头被他攥得紧紧的,枯瘦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来。他看着跪在鼓前的年轻人,头上缠着白布,膝盖渗着血,手里攥着那根他昨天亲眼看着任弋擦干净的鼓槌。

    老人满眼都是恐慌,身子都在微微发抖,像风里的枯叶。他的嘴唇不停翕动着,嘴里喃喃念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就说了……我就说了……这冤鼓一修好,早晚会有天大的冤情的。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大概是他的孙子,扶着他的胳膊。老人的手紧紧攥着孙子的手,攥得孙子龇了龇牙,却没敢抽开。

    老人的话音刚落,县衙的大门就被推开了。

    任弋快步从后堂走了出来。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衣摆被风带起来,在身后飘着。

    身后跟着周启,周启怀里抱着笔墨和一摞空白的纸张,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踉跄了一步又站稳了。再后面是几个亲兵,腰杆挺得笔直,手按在刀柄上。

    任弋先是站在台阶上。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锐利,快速扫视了周遭一圈。从左边扫到右边,从最前排扫到最后排。每一个方向都看到了,每一张脸都扫过了。

    叽叽喳喳议论的人群,在他目光扫过的时候,声音自动低了下去。不是被吓的,是一种不由自主的反应。

    就像风吹过麦田,麦穗自然会弯腰。

    跪在地上脊背挺直的青年。他低着头,只能看见他头顶缠着的白布,和攥着鼓槌的那只手。

    还有,青年身后不远处,放着的一口薄薄的黑漆棺材。

    棺材很简陋。木板薄得透光,接缝处裂着口子,能看见里面塞的麻布。黑漆刷得不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薄的地方透出木头的底色。

    一看就是凑钱勉强打的,连正经的棺材铺都请不起,大概是找了乡下的木匠,用几块薄板子草草钉了钉。连棺钉都没钉全,应该是买不起那么多铁钉,就用麻绳简单捆着,绳子在棺材上绕了好几圈,打了好几个结,结头处的绳茬子参差不齐。

    棺材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搁在青石板上。晨光照在黑色的棺盖上,反着一层幽幽的光,里面是空的,它也是在等着什么人躺进去吧。

    以死上告。

    任弋的瞳孔瞬间缩紧了。

    他见过很多场面。战场上横飞的炮火,曹军冲锋时黑压压的阵型,热气球升空时脚下缩小的山川。

    但这一刻,看着那口薄薄的黑漆棺材,看着那个头上缠着白布、膝盖渗着血、脊背却挺得笔直的年轻人,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心里清楚,这一上来,就是这么大的冤屈。不是邻里纠纷,不是财物争执,是人命。那口薄皮棺材,被一个已经一无所有的年轻人,用麻绳捆着,抬到了县衙门口。

    老百姓是被逼到了什么份上,才会抬着棺材来击鼓鸣冤?他告过,被打了出来。他等过,等来的不是公道,是家破人亡。他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所以他抬着棺材来了。他自己也已经不在乎生死了,这次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讨一个公道。

    不过也好。

    任弋的心里很快定了下来。那口被爬山虎吞没的冤鼓,早上刚被他擦干净。今天就有人敲了,还敲得这么决绝。这不是巧合。这是这座县城憋了太多年的一口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不过也好。

    任弋的心里很快定了下来。

    若是把这件事办得漂亮,办得让所有百姓心服口服,让大家真真切切看到,这里的官是真的为百姓做主的,是真的会把凶手绳之以法的,是真的不管你是谁、有多少钱、有多大势,犯了法就要付出代价。

    那往后,乡亲们有了冤情,才敢大大方方、光明正大地来到县衙报案。才不会再把委屈烂在肚子里,被人欺负了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牙齿打落了,和着血往肚子里咽,咽下去就烂在肚子里,烂一辈子,烂到死,烂到棺材里。

    “升堂!!!”

    任弋的声音洪亮,穿过嘈杂的人群,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话音刚落,关羽、张飞、赵云、霍去病四人,立刻大步走了出来。他们是从县衙大门两侧同时出来的,脚步整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四人手里都持着水火棍,棍身笔直,上半截涂红,下半截涂黑,红黑分明。

    棍尖重重点在青石板上,四人同时落棍,发出整齐的“咚”的一声响,像一声闷雷在地面上滚过。围观的百姓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四人站在桌案两侧,目视前方,气势凛然。不说话,不动作,光是站在那里,就像四根定海神针。

    这次的公堂,没设在县衙封闭的大堂里。就设在了县衙大门口,青天白日底下。

    这里有一片宽敞的空地,足够容下所有围观的百姓。前排的人站在青石板上,后排的人挤到了街对面,再后排的人爬到了墙头上、屋檐上、树杈上。

    任弋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着,看这案子怎么审,证据怎么摆,道理怎么讲,公道怎么给。

    每一步都放在太阳底下,每一句话都让所有人听见。

    只用一条粗布绳子,简单地围出了一块空地方。绳子拴在县衙门口的两根石柱子上,离地三尺高,围成一个半圆。

    这区域内算是审案的区域,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任弋坐在从县衙里搬出来的大桌案后面。桌案是实木的,沉得很,四个亲兵才抬出来。

    他手里已经拿好了纸笔,墨也磨好了,目光落在桌案前,还在微微哽咽的青年身上。

    刘备也从县衙里搬了一把椅子出来,慢慢走到青年身边。

    他没说话,只是先伸手,小心翼翼地把青年从地上扶了起来。青年的腿早就跪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又栽倒,被刘备稳稳扶住了。

    刘备扶着他坐到椅子上,又从亲兵手里接过水囊,递到他手里,轻轻拍打着他的背部,一下一下,动作温和,像安抚受了惊的孩子。

    “孩子,不急,先缓口气。喝口水,慢慢说,天塌不下来。”刘备的声音温和,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青年捧着水囊,低头喝了两口温水。

    水顺着喉咙咽下去,呛得咳嗽了两声,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落。他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抹完脸,脸上多了一道灰印子。可眼泪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掉,把脸上的灰冲出了两条白印子。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止不住地流,肩膀一耸一耸的。又用袖子抹了一把,又流下来。

    他捧着水囊,闭着眼,深吸了几口气。胸脯起伏的幅度慢慢变小了,呼吸渐渐平了下来。他慢慢平复了自己翻涌的情绪,把水囊搁在膝盖上,站起来,对着刘备深深鞠了一躬。

    腰弯得很深,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声音还带着哽咽,却满是感激。

    “谢谢大叔,谢谢您。”

    他并不认识刘备。只以为这个陌生的大叔是县衙里的什么差役,或者是任先生手下帮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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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觉得他格外亲切和蔼,像自家的长辈一样。让他紧绷了好几天的心,被这一下一下拍着后背,终于松了一点。只是一点,但够了。

    定了定神,他转过身。

    他面对着桌案后的任弋。任弋坐在那里,手里握着笔,正看着他。

    噗通一声,他又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比刚才那声鼓还沉。他额头重重磕下去,又磕了一下,又磕了一下。青石板上留下了淡淡的印子。带着哭腔的喊声,从喉咙深处迸出来,撕心裂肺,声音都劈了。

    “青天大老爷——!求您为我做主!求您给我爹和媳妇伸冤啊——!”

    最后几个字已经喊破了音,变成了沙哑的嘶吼,在县衙门口的空地上回荡。

    任弋被这一下吓了一跳。他手里的笔差点戳到竹简上,墨水洇了一小团。他赶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绕过桌案,快步走到青年身边,衣摆带起一阵风。

    他伸手就把他扶了起来。一只手托着青年的胳膊肘,一只手撑着他的肩膀,力气很足,硬是把跪着的青年从地上托了起来。

    青年还想往下跪,膝盖弯着,身子往下坠。任弋手上加了几分力,稳稳地托住了,没让他再跪下去。又伸手帮他拍了拍膝盖上沾的尘土。

    尘土从裤腿上扬起来,在阳光里飘散。

    “不可这样!”

    任弋的声音很沉,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带着十足的力量。他看着青年通红的眼睛,里面全是血丝,眼角还挂着泪,瞳孔里倒映着任弋的脸。

    “大丈夫在世,跪天跪地跪父母,怎可轻易对旁人下跪!”

    他松开扶着青年的手,站直了身子。他的目光从青年身上移开,扫向围观的百姓。扫过前排的白发老人,扫过那个提着菜篮的胖大婶,扫过扛扁担的汉子,扫过骑在屋檐上的半大小子。他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

    “在这里,没有人可以迫使你下跪。也没人值得你下跪。”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不是喊,是提气,让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那些作威作福的权贵不行,高高在上的皇帝不行,就算是我任弋,也不行!”

    他说“皇帝”两个字的时候,人群中明显骚动了一下。

    有几个老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左右看看。这话要是放在别处,是要杀头的。但任弋就那么说出来了,站在县衙门口,青天白日底下,当着几百号人的面。没有人来抓他,天也没有塌下来。

    任弋的目光扫过围观的百姓,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每一双眼睛都看着他的脸,每一双耳朵都在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像一声惊雷在空地上炸开,传遍了整个县衙门口,传到了街尾,传到了巷子里,传到了每一个伸着脖子、踮着脚尖的人耳朵里。

    “我任弋来新野,只办三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

    “公平!”

    伸出第二根手指。

    “公平!”

    伸出第三根手指。他的声音砸在地上,震得青石板都在嗡嗡响。

    “还是他妈的公平!”

    最后几个字,他是吼出来的。不是那种扯着嗓子干吼,是从丹田里、从胸腔里、从骨头缝里迸出来的。声音在空地上炸开,在街道两旁的墙壁之间来回弹了好几次,弹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弹到每一个人的心里。

    这话一出,围观的百姓瞬间就炸了。

    不知道是谁先带头。大概是人群最前面的那个白发老人,他拐杖一松,双手撑地,膝盖慢慢弯下去,跪在了地上。他跪得很慢,因为腿脚不好,因为年纪大了,每弯一寸膝盖都在疼。但他跪下去了。

    然后是那个提着菜篮的胖大婶,她把菜篮往旁边一搁,萝卜从篮子里滚出来,骨碌碌滚到了人群里,她也不管了,膝盖一弯跪在了地上。

    然后是那个扛扁担的汉子,扁担从他肩上滑下来,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扁担上,疼得龇了龇牙,但没站起来。

    然后是那个账房先生,他扶了扶头巾,整了整衣襟,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呼啦一下,围在周围的百姓,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像一阵风吹过麦田,麦穗一排一排地倒伏。男女老少,黑压压跪了一片。从县衙门口一直跪到了街对面,跪到了巷子里。

    墙头上的不跪,不是不想跪,是跪不下,只能蹲着,低着头。骑在屋檐上的半大小子也不闹了,趴在屋脊上,两只手撑在瓦片上。

    嘴里都高呼着,声音此起彼伏,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青天大老爷!”

    求青天大老爷为我们做主啊!”

    “任先生是活神仙啊!”

    有个老太太跪在地上,双手合十,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嘴里不停念叨着“活神仙,活神仙”。

    有个中年汉子跪着,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唇在哆嗦,想喊什么喊不出来,只是不停地点头。有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跪着,孩子被这阵仗吓哭了,她一边哄孩子一边擦自己的眼泪。

    他们跪了一辈子。

    爷爷跪,爹跪,自己跪。见官要跪,见权贵要跪,见乡绅要跪,见地主也要跪。膝盖上的茧子,比手上的还厚。跪早就跪成了习惯,跪进了骨头里。

    他们从来没听过有人说不许跪。没人值得你们跪。他们从来没听过有人说皇帝也不行。他们也从来没人跟他们说,要给他们公平。

    公平。这两个字,他们连做梦都没梦到过。

    任弋看着跪了满地的百姓。黑压压的一片,从台阶下一直铺到了街尾。阳光照在他们的后背上,照在那些弯下去的脊梁上。他的眉头瞬间皱紧了,眉心挤出了一道深深的竖纹。

    他反手从腰后摸去。手探到后腰的位置,那里挂着一个皮套。他从耳窍乾坤里摸出了那把锃亮的燧发枪,抬手,枪口对着天空,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震天的枪响,在县衙门口的空地上炸开。声音太大了,比刚才所有百姓的喊声加起来还大,比冤鼓声大,比雷声还大。空气都在震动,枪口冒出一缕青烟,火药味瞬间弥漫开来。枪声在街道两旁的墙壁之间来回弹射,弹了好几次,在空中久久未曾消散。

    跪着的百姓们被这声巨响吓了一跳。所有人都浑身一哆嗦,有几个胆小的直接趴在了地上,双手抱着头。那个白发老人被吓得拐杖都掉了,枯瘦的手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喘气。一时间所有人都忘了跪,一个个抬起头,看着台阶上的任弋,看着他手里那杆还在冒烟的枪,他皱紧的眉头,他因为愤怒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百姓们的眼里满是错愕。没有人说话了,连孩子的哭声都停了。整条街静得只剩下枪声的余音,和那只野猫跑远了的脚步声。

    任弋放下枪。枪口还微微发烫,他把枪往桌案上一搁,枪身磕在木案上,发出“咚”的一声。他双手撑在桌案上,身子前倾,看着台阶下跪了满地的人。

    他看着他们,再次厉声喊了一句。声音像惊雷,从台阶上滚下去,炸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站起来!不许跪!”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面上回荡。没有人动。他们跪在那儿,仰着头看着他,脸上是错愕、困惑、不敢置信。他们不确定自己听对了没有。

    “皇帝老子都没让你们跪!我任弋更没资格让你们跪!”

    他的手掌拍在桌案上,“啪”的一声,震得笔架上的笔跳了一下。

    “都给我站起来!”

    这一声,终于有人动了。

    先是人群最前面的那个白发老人。他的孙子扶着他,他颤巍巍地用手撑着地面,膝盖慢慢直起来。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地站直了。

    然后是那个提着菜篮的胖大婶,她先捡回了滚出去的萝卜,拍了拍上面的土,放进篮子里,然后站了起来。

    然后是那个扛扁担的汉子,他把扁担捡起来,拄在地上,借力站了起来。然后是那个账房先生,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那个双手合十的老太太。

    站起来的人越来越多。一个接一个,像春天化冻时,冰面下冒出来的草芽。

    有人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旁边的人扶了一把。有人站起来之后,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这个动作他们做过无数次了,但这一次,拍完之后,腰杆挺直了。

    最前面的几个年轻人站得最快,他们站起来之后,转过身,去扶后面的老人。

    跪着的百姓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先是最前面的几个年轻人,试探着慢慢站了起来。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跟着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挺直了腰杆。站在那儿,看着台阶上的任弋。

    眼里的光,一点点亮了起来。像灰烬底下压了太久的火星,被这一阵风吹过,又开始发红、发亮。那光是新的,以前没有过的。

    不是对“青天大老爷”的期盼,是“原来我可以不跪”的光!

    “这就对了!”

    任弋看着都站了起来的百姓,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的眉头松开了,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点。他转身大步走回了自己的桌案后,坐了下来。椅子被他拉回来,屁股坐实了。

    他拿起笔,笔尖蘸了蘸砚台里的墨,在砚台边缘舔了舔,多余的墨汁刮掉了。笔尖黑亮黑亮的,饱含着墨。他看向站在桌前的李栓柱。

    他还站着,手里还攥着那根鼓槌。他的腿在发抖,不是怕,是刚才跪了太久,肌肉还没缓过来。但他站住了。

    任弋的声音温和了下来。不像刚才吼“不许跪”时那样炸裂了,沉下来了,稳稳当当的,像一条河在平地上流淌。但温和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好了。现在,有什么冤情,你尽管说。”

    他顿了顿,笔尖悬在竹简上方。

    “一字一句,都给我说清楚。从事情的起因说起,时间、地点、人物、经过,一个细节都别漏。说慢一点没关系,我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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