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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城里的气氛,早就不对了。
说起来,这襄阳城,还是刘表当年单骑入荆时,一手稳住的。二十多年来,一直是荆襄九郡最热闹的地方。南来北往的商队,高谈阔论的士子,挑着担子的货郎,从早到晚,街上就没断过人声。
可现在不一样了。
街上的行人,脚步都放得飞快,低着头,贴着墙根走,连说话都凑到耳边,压着声,像怕被谁听了去。往日里坐满了士子的茶馆,如今也冷清了大半,偶尔有几桌客人,也不再高谈阔论,茶碗碰得轻,说话声音压得更低,眼睛还时不时往门口瞟,生怕隔墙有耳。
州牧府门前的石狮子,还是那两尊。
蹲在朱红大门的两侧,张着嘴,露着石牙,威风凛凛的,跟二十年前刘表刚到荆州时,一模一样。狮子的爪子被岁月磨平了,嘴角的石缝里,还卡着颗二十年前顽童塞进去的石子,风吹日晒的,石皮都起了卷,可它还是稳稳地蹲在那里,像是什么都没变。
可门口的侍卫,早就换了。
不是以前那些跟着刘表从北边来的老卒了。那些老卒,脸上大多带着战场留下的疤,腰杆挺得笔直,见人不爱笑,只认腰牌,连府里的老仆出门,都要一丝不苟地查过,才肯放行。
现在守着门的,都是新面孔。
年轻,脸上光溜溜的没疤,眼神活泛得很,见人先堆起一脸笑,笑完,眼睛就往人腰上瞟,先看腰牌,再看身上带没带兵器,查得比以前严得多。有个在府里待了三十年的老仆,拎着菜篮子出门买菜,被拦着问了三遍身份,老仆气得翻了个白眼,说我在府里伺候的时候,你小子还穿开裆裤呢。那侍卫也不恼,还是笑着,非要老仆掏了腰牌,才肯放他走。
府里的仆役,也换了大半。
以前那些走路低着头、说话压着声、连咳嗽都要捂着嘴的老仆,大多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个手脚麻利、眼神精明的年轻人,端着药碗进进出出,步子迈得快,踩着青砖地,发出哒哒的轻响。路过回廊的时候,还会凑在一起,挤眉弄眼地小声嘀咕。
“今天的药,明公又没喝几口。”
“我看啊,撑不了几天了。”
“嘘!小声点,被夫人听见,仔细你的皮!”
话刚说完,两人就左右看了看,见没人,又端着碗,快步往后院去了。浓浓的药味,从他们端着的碗里散出来,一路飘,飘得前院都能闻见。
后院正堂的厚麻布帘子,已经挂了三天了。
青灰色的厚帘子,本来是夏天用来挡太阳的,如今挂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没留。药味从帘子的缝隙里渗出来,浓得化不开,混着炭火的焦糊味,被褥放久了的陈腐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闻着就让人心里发紧的味道。
那是人身上的皮肉烂透了的味道。
刘表就趴在帘子后面的病榻上。
他的脸侧着,贴在枕头上,枕巾上洇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分不清是汗,还是淌下来的泪。背上的疽疮,早就烂透了。从最开始铜钱大的一小块,烂到了巴掌大的一片,疮口的边缘发黑,中间的皮肉全烂了,脓血不停往外渗,把贴身的里衣浸透了,把褥子浸透了,连铺在最底下的床板,都洇上了洗不掉的印子。
褥子换了又换。
换一次,粘在烂肉上的布就会扯下一层皮,钻心的疼。刘表那时候连喊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响,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换到后来,仆役们都不敢上手了,还是蔡氏身边的贴身老妈子,咬着牙来换,换完了出来,脸白得像纸,蹲在廊下,吐了好半天。
高烧,已经烧了七天了。
他的嘴唇干裂得像旱了三年的土地,舌头上铺满了厚厚的白苔,一张嘴,嘴里的腥臭味连他自己都受不了。眼睛深深凹了进去,眼窝周围一圈青黑,像被人拿拳头狠狠揍过。瘦得脱了形的手,死死抓着床沿,指甲嵌进木头里,绷得发白,指节突出,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小蛇。
他的身体一直在抖。不是冷的,是疼的。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一刻都停不下来的疼,像无数根烧红的针,不停往他肉里扎。
刘琮跪在床前,最靠前的位置。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杭绸衣裳,料子细滑,连一点褶皱都没有。头上没戴冠,只用一根白布条束着头发,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直勾勾盯着地面,像一尊被人摆在那里的泥塑。
膝盖底下垫着厚厚的蒲团,新的,棉絮塞得足足的,软和得很,跪多久,膝盖都不会疼。他就那么跪着,盯着地面砖缝里的蚂蚁洞,看蚂蚁爬来爬去,看了快一个时辰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爹在病榻上疼得喘气,他跟没听见一样,只有身后的蔡氏,用手肘轻轻碰他一下,他才会动一下眼皮。
他的身后,跪着蔡氏。
她是刘表的正妻,刘琮的生母。也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可料子比刘琮的好得多,领口处绣着暗银的兰草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只有烛光晃过的时候,才会闪过一点细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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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脸上化了妆,很淡,不凑近了看,根本看不出来。扑了细腻的珍珠粉,遮了熬夜的倦意,嘴唇抹了淡淡的胭脂,不是扎眼的红,是温润的粉,衬得脸色白里透红,半点都不像丈夫快要咽气的女人。
她的头低着,可眼睛没闲着。眼珠在眼眶里转来转去,从刘琮的后脑勺,转到帘子门口,看看有没有人进来,再转到蔡瑁的脸上,用眼神问他外面的人手都安排好了吗,又滑到张允的脸上,确认水军那边稳不稳,最后落在蒯越身上,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像一只蹲在屋顶上的猫,爪子收得好好的,可眼睛一直盯着底下的动静,就等着时机一到,立刻扑下去。
蔡瑁跪在蔡氏身后,张允跪在蔡瑁旁边,蒯越跪在更靠后的位置。
他们都穿着深色的常服,不是丧服,可颜色深,在昏暗的烛光里,看着近乎黑色。头都低着,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恭敬,姿势标准,像在参加一场排练了无数遍的仪式。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整个正堂里,只有刘表忽急忽缓的呼吸声,在帐幔间来回荡。像一口快要干涸的老井,还在拼了命地往外抽水,抽一下,响一声,不知道哪一下,就彻底没声了。
刘表趴在那里,忽然动了。
他艰难地转过头。那个动作慢得像放慢了几百倍的画面,脖子硬得像灌了铅,动一下,骨头缝里就发出咔咔的轻响,像生了锈的铁门,被人硬掰开。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缓了好半天,视线才慢慢聚焦。
他的眼睛,从刘琮的脸上扫过去,扫到蔡氏的脸上,扫到蔡瑁的脸上,扫到张允的脸上,扫到蒯越的脸上,最后,又落回了刘琮的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干裂的死皮先被扯开,渗出血红的小珠子,然后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把那点血珠舔了进去。
“你们……咳……你们怎么能相信曹操那个太监养的话……”
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破碎,像被砂纸磨过的破铁片,每一个字都磨得他嗓子生疼。
“咳咳咳……外面士林都是怎么说他的?赘阉遗丑,本无懿德!跟曹操合作,你们能得到什么好的!”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好几口气。抓着床沿的手指,嵌得更深了,硬生生在硬木床沿上,抠出了一道浅浅的槽。眼睛瞪得很大,眼白里的血丝,像一张红色的网,把瞳孔死死罩在里面。
他就这么瞪着刘琮,瞪着蔡氏,瞪着那些跪在地上、低着头、一言不发的人。
蔡氏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好看,嘴角微微上翘,眼睛微微眯起,像平日里招待上门的贵客,笑着说您太客气了的那种模样。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晚上加个菜一样平常。
“明公何必动怒。那曹操如今已尽数夺得中原,且已位极人臣。与他合作,在妾身看来,百利而无一害啊。”
刘琮也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没有笑,可眼睛里亮得吓人。那光不是泪光,是贪婪,是看见一块肥得流油的肉挂在面前,已经闻到了肉香,连怎么吃都想好了的光。
他的嘴唇在抖,不是怕的,是激动的。跪着往前挪了半步,膝盖从软蒲团上滑下来,磕在硬邦邦的青砖上,咚的一声,他却像一点都不觉得疼。
“是啊是啊,父亲。曹丞相已经派人跟孩儿接触过了,他的条件非常丰厚,非常非常丰厚!”
他的声音又急又快,像倒豆子一样往外蹦,每一颗豆子,都闪着金灿灿的光。他说曹操答应了,只要他献了荆州,就让他永镇荆襄,世袭荆州牧,还赏黄金万两,奴仆千人,良田千顷。
他越说越兴奋,越说越急,完全没看见,他爹的眼睛里,已经燃起了能烧死人的火。
蒯越的身体,轻轻抖了一下。
很轻,轻到站在旁边的人,根本看不见。可他的确抖了,从后脑勺一直抖到尾椎骨,像一根被人轻轻拨动的琴弦,颤了几下,又很快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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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瑁的头,低得更深了,下巴都快贴到了胸口,没人能看见他的表情,只有他自己知道,手心的汗,已经把笏板打湿了。
张允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刚才还一下一下敲着的手指,此刻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们都沉默着,一言不发,像一排被人摆好的木偶,提线握在蔡氏手里,蔡氏不动,他们就不动。
刘表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他的眼睛,从刘琮脸上,移到蔡氏脸上,再移到蔡瑁、张允、蒯越脸上,最后又落回刘琮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串低沉的、破碎的笑声。那笑声根本不像人笑出来的,像夜里的老鸦在坟地里叫,像干枯的树枝在风里被硬生生折断,像一口裂了缝的破钟,被人拿铁锤狠狠砸了一下,嗡的一声,就没了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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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老夫刘景升……”
“青年时,师从名儒王畅,名动士林,被尊为八骏之首……”
“中年时,老夫惨遭党锢之祸,亡命天涯十数年……再然后,何进大将军征辟老夫为掾属,再进爵北军中候……”
“待初平元年,老夫带着一纸诏书,独身来到荆州赴任,至此,老夫雄踞一方二十余年……”
“却没想到,老夫的结局,竟是这般下场……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大到整个正堂都在轻轻震动,大到房梁上的灰尘,被震得簌簌往下落,一片一片的,像冬天下的雪。
他的身体在笑,可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那里面有悲,有怒,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毛的绝望。
他身上的病痛,好像在这一刻,全都褪去了。背不疼了,头不烧了,嘴不干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舒服。一股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从脚底板冲到膝盖,从膝盖冲到腰,从腰冲到胸口,从胸口冲到头顶,把他整个人,硬生生撑了起来。
他巍巍颤颤地,坐了起来。
整个正堂的人,全都愣住了。
蔡氏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嘴角还翘着,可眼睛瞪得滚圆,像见了鬼一样。刘琮的眼睛瞪得更大,整个人往地上瘫,缩成了一团。蔡瑁猛地抬起头,脸白得像纸,张允手一抖,差点从地上跳起来。蒯越也抬起了头,眼睛里全是震惊。
他们看着那个在病榻上趴了七天的老人,那个被背疽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老人,那个他们以为随时都会咽气的老人,就这么坐起来了。
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冬天的雪,像丧服上的麻,像死人脸上盖的纸。脸上全是皱纹,额头上的,眼角的,嘴角的,一道一道,像刀刻出来的。眼睛深深凹进去,颧骨高高突出来,下巴尖得吓人,整个人瘦得像一具蒙了层薄皮的骨架。
可他就坐在那里,大马金刀地跨坐在床沿上,两只脚稳稳踩在地上,腰挺得笔直,头抬得很高。像二十年前,他刚平定荆州,站在襄阳城头,检阅三军的那个将军。那股压了二十多年的、雄踞一方的、八骏之首的气势,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出来。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缩在地上的刘琮。那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从刘琮的脸上捅进去,从后脑勺穿出来。
刘琮的腿彻底软了,不是跪着,是整个人瘫在地上,往角落里缩,抖得像筛糠。
“逆子!”
两个字,从他的胸腔里炸出来,像一声闷雷,在正堂里滚了三圈,才慢慢散去。声音不大,可那股子气势,把这两个字,变成了两把重锤,砸在刘琮面前的地上,砸在蔡氏的心口上,砸在蔡瑁、张允、蒯越的膝盖前。
然后,他的头,垂了下来。
很慢,很轻。像一片枯黄的叶子,从枝头慢慢飘下来,像一根被风吹断的枯枝,轻轻落在地上。像一个人走了一辈子的路,终于走到了头,坐下来,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说了。
他的下巴,抵在了胸口上。雪白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半边脸。手指还抓着床沿,指甲还嵌在木头里,可已经不再用力了。
他的胸口,不再起伏了。
他的呼吸,停了。
底下跪着的人,一动不动。
他们的头,死死抵着地面,额头贴在冰冷的砖缝里,身体在发抖,从肩膀抖到腰,从腰抖到腿,从腿抖到脚趾头。
没有人敢抬头。
没有人敢说话。
没有人敢动。
他们就那么趴着,等着。等着那个声音再响起来,等着那声怒骂再砸下来,等着那个老人再坐起来,瞪着他们,骂他们。
可他们等了很久很久。
什么声音都没有。
只有烛火在帐幔间跳来跳去,把人影拉得长长的,在墙上晃来晃去。只有房梁上的灰尘,还在慢慢往下落。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和腥气,还在空气里飘着。
蔡瑁战战兢兢地,抬起了头。
他的脖子像生了锈,每抬一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眼睛先看到自己的膝盖,再看到床沿,再看到刘表的腰,再看到刘表的下巴,最后,看到了刘表的脸。
那张脸很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不甘,什么都没有。眼睛闭着,嘴闭着,像睡着了一样,再也不会醒了。
蔡瑁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不知道是叹息,还是松了口气的声响。然后他低下头,对着刘表的尸体,重重磕了一个头。
那一下磕得很重,额头砸在青砖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在敲一扇永远不会再开的门。
他直起身,转过脸,看着蔡氏,看着刘琮,看着张允,看着蒯越,看着那些还趴在地上发抖的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眼睛里,有一种事已办完、该收拾残局的光。
“明公薨了。”
他的声音不高,可整个正堂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四个字落下来,砸在那些还趴在地上的人身上,像四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他们又往地下缩了一截。
刘琮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蔡氏直起身,伸出手,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襟,把手上的灰轻轻拍掉。脸上的笑容,又浮了上来,比刚才更深,更稳,更像一个执掌了后宅几十年的当家主母,该有的样子。
蒯越是最后一个抬起头的。
他看着刘表那张平静的脸,看了很久很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对着刘表的尸体,也磕了一个头。那一下,比蔡瑁磕得还重,重到额头直接磕破了,血从眉心里渗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
他没有擦。
就那么跪着,额头上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冰冷的青砖上,落在砖缝里,落在刘表垂下来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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