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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过巳时,日头温温吞吞地挂在天上,阳光像一层薄薄的蜜糖,不烫人,晒得人浑身筋骨都舒展开了,懒洋洋的。
新野军营的校场里,今天格外不一样。
平日里这地方尘土飞扬、喊杀震天,是挥汗如雨的训练场。可今儿个,从卯时开始,伙房的火头军就没歇过——烧水的烧水,铺席的铺席,连平日里用来晾咸菜的竹竿都被征用了,挂上了一排整整齐齐的旗幡,红的黄的蓝的,风一吹猎猎作响,倒有几分过节的意思。
校场上铺满了草席,草席上坐满了人。上到刘备,下到军中最不起眼的什长、火头兵、喂马的小卒,全都规规矩矩地盘腿坐着,整整齐齐,像一屉屉刚出锅码好的馒头。
要是搁平时,校场上早就热闹翻天了。张飞会扯着嗓子跟关羽拌嘴,年轻的士兵们会挤眉弄眼地讨论哪个营的伙食更好,偶尔还会有人偷偷从袖子里摸出半块干粮啃两口,被什长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可今天,整个校场安静得不像话。咳嗽声都压得低低的,谁要是实在忍不住了,就捂着嘴闷咳一声,咳完还得左右看看有没有惊扰了旁人。
只有风卷着旗帜的哗啦声,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像是老天爷也在摇旗助威。
所有人都坐得笔直,脊背挺得像一杆杆竖在地上的枪。可你要是仔细看他们的脸,就会发现每个人眼睛里都亮晶晶的,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那股子兴奋和期待劲简直要从眼角眉梢溢出来。
坐在第一排的一个年轻士兵偷偷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同伴,压着嗓子说:“你听说没,任先生今天能下地了。”
同伴瞪了他一眼,同样压着嗓子回:“废话,全军都听说了,要不然咱能坐这儿?听说刘使君亲自让赵将军去请的。”
“你们说,任先生那伤真没事儿了?”后排一个老兵探过头来,压低声音加入讨论,语气里满是担忧,“那天我可在阵前看见了,他一个人冲进去的时候,右肩上还插着半截箭呢,血把半边甲都染透了。我当时心想,完了完了,这谁扛得住啊。结果你们猜怎么着?人家眉头都没皱一下,回手把箭拔了,接着杀。那场面,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嘘——来了来了!”
不知谁小声喊了一句,整个校场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了营门口。
任弋慢悠悠地踱步过来的时候,最先看见他的,是坐在最上首的刘备。
前一秒还正襟危坐、双手规整地搭在膝上的刘备,噌地一下就从席子上弹了起来,动作之迅猛,把他面前案上的竹简都带得哗啦啦晃了几晃,差点滚到地上去。旁边的小童吓得赶紧伸手去扶,刘备却已经一阵风似的跑下了高台。
他一路小跑着迎到任弋面前,还没站稳就伸出双手,稳稳扶住了任弋的胳膊。动作小心翼翼到了极点,特意避开了他受伤的右肩,那架势不像是在扶一个打了胜仗的猛将,倒像是在扶一件刚从窑里捧出来的薄胎瓷器,生怕一个手重就给捏碎了。
“怎么样怎么样,身体好些了吗?”
刘备的声音里全是急切,还有那么一点明晃晃的愧疚,像是做了亏心事似的。
“昨天实在是太忙,军务堆了一堆,粮草的账目要看,俘虏的名册要核,新兵的编伍要定,从早忙到晚,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歉意,“就没来得及去帐里看你。这不,今天正开着会呢,听说你能下地走路了,我立马就让子龙去请你了。就是想第一时间看看,你到底恢复得怎么样了。”
他一边说,一边扶着任弋慢慢往前走。脚步放得极慢极慢,简直像是怕走快了,地面硌着任弋的脚似的。任弋每迈一步,刘备的眉头就跟着微微皱一下,观察他的表情,确认他没有露出疼痛的神色,才放心地往前走下一步。
任弋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逗笑了,忍不住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放心吧老刘,身体好多啦。再歇两天,就能跟你们一起上训练场了。到时候咱们比比,看谁跑得快。”
刘备一听,脸上的表情瞬间就亮了,像是一盏被点燃的油灯,从头亮到脚。他连连点头,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嘴里念叨着:“那就好,那就好!只要你身子没事,比什么都强!比什么都强!”
任弋一边被他扶着走,一边抬头往高台上扫了一眼。
高台上坐着的人,个个都是熟面孔。
关羽坐在刘备左手边,一手抚着那把让他骄傲了一辈子的美髯,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看见任弋望过来,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难得的笑意。张飞挨着关羽坐,早就坐不住了,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席子,冲着任弋挤眉弄眼,嘴咧得都快到耳根了。诸葛亮坐在右侧,手里捏着那把标志性的羽扇,不紧不慢地摇着,冲任弋微微一笑。霍去病坐在诸葛亮旁边,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着任弋,笑得一脸灿烂。
任弋好奇地挑了挑眉,问刘备:“对了,你们这热热闹闹的,阵仗搞得这么大,是在开什么会呢?我看着怎么全军都到齐了?连火头军的老王都坐那儿了,他平时可是连点卯都能睡过头的主儿。”
刘备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果然看见伙房的老王坐在倒数第三排,正襟危坐,脸上还带着一种“我今天也是主角之一”的庄严表情。
刘备收回目光,笑着说:“还能是什么会,论功行赏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可你要是仔细听,就能听出里头带着的那股子高兴劲儿。
“前几天那场仗打完,总得给兄弟们一个交代。该赏的赏,该记功的记功,一点都不能含糊。跟着我刘备打仗的兄弟,流了血的不能白流,拼了命的不能白拼。我要是连这点公道都给不了,还当什么主公。”
他说得认真,任弋听着,心里也暖了一下。
任弋眼睛亮了亮,来了兴致:“论功行赏?有意思有意思,这阵仗我还是头一回见。老刘,我能不能也参与参与?就在旁边坐着听听也成。”
刘备一听这话,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扭过头看着任弋,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脸上的表情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那表情,就跟听见有人问他“吃饭要不要用筷子”一样离谱。
“你当然能参与!”
刘备的声音都拔高了一度,语气里满是震惊,还有那么一点哭笑不得。
“何止是能参与啊!前几日在战场上,你一人一枪——”
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想了想觉得不够,又换了个手势,“不对,你那杆枪也太长了,得这么比划——总之你一个人,冲进敌阵里,力斩百余名曹军虎士,还临阵斩杀了曹操麾下的大将曹纯!那可是曹纯啊!虎豹骑的统领!曹操的堂弟!”
刘备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到后来简直像是在喊。
“你当仁不让,是此战军功最大的人!”
这话一出,台下坐着的士兵们瞬间就炸了锅。
刚才还安安静静、规规矩矩坐着的几百号人,像是被点了引线的炮仗,噼里啪啦全炸开了。
“对!任先生首功!”
“要不是任先生,我们哪能打赢这场仗!那天我在左翼,眼看着中军要被冲垮了,任先生一个人顶上去,硬生生把缺口堵住了!那场面,我现在想起来都浑身发抖!”
“任先生当之无愧!”
“我那天亲眼看见的!任先生一枪捅穿三个!三个啊!跟串糖葫芦似的!”
喊声此起彼伏,震得校场的旗杆都嗡嗡响。前排的士兵喊得脸红脖子粗,后排的生怕自己的声音被盖住,扯着嗓子使劲喊,喊得青筋都暴起来了。连伙房的老王都挥舞着拳头跟着嚷嚷,完全忘了自己平时切菜都怕切到手。
每个人的脸上都满是敬佩和激动,那眼神亮得,像是要把整个校场都点燃。
任弋被这场面弄得有点不好意思,笑着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腼腆:“哪有那么夸张,就是运气好,刚好赶上了而已。那天风向也对,曹军那边逆着光,看不太清,我顺风冲进去,他们反应不过来。”
这话刚落,坐在高台上的关羽,手抚长髯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缓缓扭过头,用一种“你在逗我”的表情看着任弋,然后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你要是运气好,就能杀百余人、斩了曹纯——”
关羽的声音低沉浑厚,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我等在战场上拼杀了半天,只砍了几个小鱼小虾,到底是有多倒霉?”
他这话说得不紧不慢,语气里满是无语和自嘲,还带着一点被冒犯到的委屈。
关羽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自己的武艺,结果眼前这个人,一个人干了上百人的活儿,转头跟他说“运气好”。这跟一个吃了三碗饭的人转头对只吃了半碗的人说“我也不太饿”有什么区别?
这话一出,周围的将领们先是一愣,然后瞬间全都哈哈大笑起来。
张飞笑得最夸张,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啪的一声脆响,疼得他自己先龇了龇牙,但还是止不住地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他一边笑一边拍着席子,扯着大嗓门嚷嚷:“就是就是!俺二哥说得太对了!老任你可别谦虚了!俺老张那天抡着蛇矛,胳膊都快抡脱臼了,杀得汗流浃背、眼前发黑,回来一数人头,还没你一个零头多!你再说运气好,俺老张这张脸往哪儿搁?要不咱俩现在就下场比划比划,让俺看看你的运气到底有多好!”
霍去病也忍不住笑了,抱着胳膊往后一靠,语气里带着调侃:“老任呐,你要是再谦虚,我们这些在战场上拼了半天的,可就真没脸见人了。我那天带着他们来回冲了三趟,马蹄子都磨薄了一层,回来一看战报,好家伙,你一个人干了我一个队的活儿。”
这话一出,校场里的笑声更响了。
原本还有点严肃的论功行赏仪式,被这几句话一搅和,瞬间就多了几分热热闹闹的烟火气。底下的士兵们也放松下来,交头接耳地议论着,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有人学着张飞拍大腿,结果劲儿使大了,疼得嗷一声,惹得旁边的人笑得更厉害。
任弋也跟着笑,被刘备小心翼翼地扶着,一步步走上了高台,坐在了刘备身边的位置上。那个位置是刘备特意空出来的,就在他右手边,比关羽坐得还靠前一些。
任弋坐下的时候,刘备还伸手帮他整了整身后的靠垫,确认他靠得舒服了,这才放心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校场里暖融融的,阳光正好,笑声还在空中回荡着。
和这里的热闹比起来,另一边的曹操中军大帐,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
那儿的空气凝重得像结了冰,不,比结了冰还难受。结了冰至少还干脆利落,咔嚓一声就冻上了。可曹操大帐里的气氛,像是一锅煮过了头的粥,又黏又稠又闷,搅都搅不动。
帐帘拉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帐外明明是大白天,太阳亮晃晃地挂着,可帐里却暗沉沉的,只有几盏铜灯在明明灭灭地燃着。烛火被帐中沉闷的空气压得摇摇晃晃,映着底下站着的将领们的脸,忽明忽暗,一个个都低着头,垂着眼,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案上摆着的酒肉,早就冷透了。肉块上凝了一层白花花的油脂,看着就让人没胃口。酒壶歪倒在一边,壶嘴里还滴着最后一滴酒,滴答一声落在地上,在这死寂的帐中显得格外清晰。
地上散落着被扫落的竹简,有的被摔裂了,竹片崩得到处都是。还有摔碎的瓷片、翻倒的酒坛,酒水洒了一地,渗进泥土里,混着泥土的味道,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酸臭味。
曹操就站在案前。
他今天没有坐着,因为他根本坐不住。
花白的胡子气得根根翘起,像一丛被风吹乱的枯草。脸色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额头,连耳朵尖都是红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他猛地一拳砸在案上。
“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案上的铜灯跳了起来,火苗剧烈地晃了晃,差点熄灭。旁边一个侍从吓得浑身一抖,差点没站稳。
“这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怪物!”
曹操的咆哮声像炸雷一样在帐中炸开,声音都劈了,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极致的愤怒、震惊和不敢置信。
“一个人!就一个人!杀了孤百余名虎士!百余名啊!”
他伸出手指,指着南边新野的方向,指尖剧烈地颤抖着,像是中了风一样。
“那都是孤的虎豹骑!孤养了他们多少年!花了多少心血!多少银钱!就指望着他们在战场上给孤争脸!结果呢!结果被一个人砍瓜切菜似的杀了一百多个!一百多个!”
他越说越气,声音越来越高,到后来简直像是在嚎。
“还有孤的子和!孤的堂弟!曹纯!曹纯啊!那是跟着孤从陈留起兵就一起打天下的兄弟!居然被那厮一枪捅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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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曹操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了,像是一面被敲破了的鼓,嘶嘶地漏着气。
他一脚踢开地上一个翻倒的酒坛,酒坛骨碌碌滚出去,撞在柱子上,啪地碎了。
他一个人在大帐中来回踱步,脚步又快又重,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面踩出个坑来。咆哮声一声接着一声,根本停不下来。
这是他这辈子,为数不多的当众失态的时候。
他曹操是什么人?是见过大世面的人。黄巾之乱的时候,几十万黄巾军铺天盖地地涌过来,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官渡之战的时候,袁绍十万大军压境,他在帐中跟荀彧下棋,谈笑风生。刺杀董卓失败,亡命天涯的时候,他也没这么失态过。
可今天,他实在绷不住了。
这件事太让他震惊,太让他憋屈了。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黄巾之乱打到官渡之战,什么样的猛将没见过?吕布他见过,白门楼的时候他就在现场,那箭术确实天下无双,可求饶的时候也就像条失了势的野狗。关羽他见过,温酒斩华雄的时候他也在,那刀法确实惊为天人。张飞、赵云、马超、典韦、许褚,这些当世顶尖的猛将他都见识过。
可他从来没见过任弋这样的人。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在世!?
吕布厉害,但吕布也是人,也会受伤,也会累,也会被围困。可这个任弋,那非人的力气,那一杆长得不像话的喷火的枪,还有那随手一挥就能把人扫飞出去的蛮力!
曹操亲眼看见的。那天在战场上,他站在高处的指挥台上,清清楚楚地看见任弋手里的那杆枪,突然喷出一团火,把他周围的虎士烧得鬼哭狼嚎。
妖法!绝对是妖法!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想到了古往今来所有以勇武着称的人物。项羽?项羽确实能以一敌百,可项羽也不能喷火啊!蚩尤?对,蚩尤!传闻蚩尤有八十一个兄弟,个个铜头铁额,能呼风唤雨。这个任弋,简直就是蚩尤大神在世!
帐里依旧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敢接话。
将领们你看我,我看你,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和忌惮。
于禁低着头,手指抠着另一只手的指头,头都快埋到胸口了。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说什么呢?说自己有办法对付任弋?那天在战场上他亲眼看见任弋一枪捅穿三个虎士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刀差点没握住。那种压迫感,那种让人连呼吸都忘了的恐怖,他现在想起来还后背发凉。
乐进站在一边,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平时话就不多,这种时候更不敢开口了。他知道曹操的脾气,这时候谁要是说错了话,那就是往枪口上撞。
李典皱着眉,眼神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手指在袖子里掐了又掐,脑子里过了好几个方案,可每一个都被他自己否定了。围杀?任弋的机动性太强了。火攻?任弋自己就会喷火。毒箭?那也得能射中才行啊。
“说话啊!都哑巴了?!”
曹操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朝着底下的将领们再次咆哮。他双手撑在案上,身体前倾,像一头被激怒的老虎,眼睛瞪得血红。
“这个任弋到底是什么怪物!你们倒是说!到底怎么才能弄死他!咳咳咳——”
一句话没说完,他就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得弯下了腰,一手撑着案子,一手捂着胸口,脸从通红变成了紫红,青筋在额头上突突地跳。他咳得整个人都在抖,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似的。
荀攸连忙快步走上前,伸手轻轻拍着曹操的背部,一下一下地给他顺气。他拍得很轻,很有节奏,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老猫。
“主公勿恼,息怒息怒。”荀攸的声音不急不缓,稳稳当当,像是一碗温吞水,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了些。“任弋也是人,是人就会死。他再厉害,也是血肉之躯,总有办法的。您不必如此动气,伤了身子,那才是真让亲者痛仇者快。”
好半天,曹操才顺过气来。
他直起身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他没好气地斜了荀攸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烦躁、无力,还有那么一点点委屈。
“还用你说?”
曹操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
“老死也是死。可孤能等到那一天吗?”
他叹了口气,长长的一口气,把胸口的郁气吐出去了一些,可剩下的那些还是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孤已经年过半百了。头发都白了大半,牙也掉了两颗,阴天下雨的时候膝盖疼得睡不着觉。那任弋呢?孤让人打听了,那任弋只有二十余岁,正是一个男人最鼎盛的年纪。他能活多少年?少说还有三四十年好活。孤呢?孤还能活几年?三年?五年?还是十年?”
他转过身,看着帐外透进来的那一线光,语气里的愤怒散去了不少,只剩下满满的疲惫和焦虑。
“孤等不起了。唉。”
这一声叹息,比刚才所有的咆哮都让人心里发沉。
帐里依旧安静,没人敢接这话。
谁敢接呢?说“主公您一定比他活得长”?这不是在咒曹操吗。说“那咱们尽快弄死他”?刚才曹操让出主意的时候,一个出声的都没有。说点别的?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对。
沉默持续了好一阵子。
然后,许褚往前站了一步。
他身材魁梧,往那儿一站,像一座小山似的。瓮声瓮气地开了口,声音低沉浑厚,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他的手紧紧攥着腰间的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都捏白了,眼神里满是狠劲。
“主公。”
许褚抬起头,直视着曹操,一字一顿地说。
“不如您再次在军中悬赏。上次悬赏的赏格不够高,底下的兄弟们觉得不值当拼命。这次咱们把赏格提到天上去!黄金万两,封千户侯,世代承袭!末将就不信,重赏之下没有勇夫!”
他顿了顿,咬着牙继续说。
“待下次战事再起,若那任弋再次入阵,就让千人万人一起围杀他一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围得他水泄不通。到时候,就算不直接杀死他,轮番耗着,也能把他活活累死!”
他往前又迈了半步,挺起胸膛,声音里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末将亲自再带虎士上!末将不信他有使不完的力气!就算他是铁打的,末将也要把他磨成铁屑!”
许褚这话说得慷慨激昂,掷地有声,在帐中嗡嗡回荡。
可话音刚落,坐在于禁旁边的张辽就冷哼了一声。
张辽靠着柱子站着,双手抱在胸前,姿态懒洋洋的,眼神里却满是不以为然。他没有许褚那么激动,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
“废话。”
就两个字。
许褚猛地扭过头,瞪着他。
张辽不急不慢地接着说:“谁不知道杀任弋有重赏?你当底下的士兵是傻子吗?你这法子,就跟当年刘邦悬赏项羽似的。杀项羽者,赏千金,封万户侯。那赏格够高了吧?天底下谁不知道杀了项羽有泼天的富贵?可结果呢?项羽最后还是自己抹了脖子,把这份富贵送给了故人吕马童。”
他松开抱在胸前的手,竖起一根手指,在许褚面前晃了晃。
“道理很简单,任弋不一定会被围杀致死,可前几个冲上去的人,是一定会死的。富贵是拿了,命没了,有什么用?你拿了万两黄金,封了千户侯,然后呢?你死了。黄金归别人花,侯爵归你儿子继承,你儿子管别人叫爹。你觉得底下的兄弟们愿意干这种买卖?”
许褚被他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梗着脖子,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俺不怕!俺赌他砍到俺面前的时候,早就没劲了!俺就站最后一个,等他力气耗尽了,俺一刀剁了他!”
张辽被他这话逗笑了,是真的笑了,嘴角一咧,露出一个说不上是嘲讽还是无奈的笑容。
“哦——合着让兄弟们先上去耗他的力气,你在后面等着捡现成的?”
张辽拖长了声音,挑着眉毛看着许褚。
“许仲康啊许仲康,你怎么这么自私?”
“你!”
许褚瞬间涨红了脸,从脖子一直红到头顶,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公鸡。攥着拳头就要往前冲,嘴里嚷嚷着:“张文远你休得胡言!俺许褚是那样的人吗!俺的意思是俺亲自——”
“停停停!吵什么吵!”
曹操烦躁地揉着发胀的脑门,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喝止了两人。
他现在哪有心思看他们拌嘴?脑子里嗡嗡的,全是任弋那杆枪喷出火来的画面。许褚和张辽吵来吵去有什么用?一个说要用人命堆,一个说人命堆不动,说来说去都是废话。他现在要的不是争论,是办法。
“我不要你们在这里吵嘴。”
曹操的声音不大,但很沉,沉得像一块石头压在帐中每个人的心上。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从许褚身上扫到张辽身上,又扫过于禁、乐进、李典、荀攸,一个一个地看过去。那目光里带着疲惫、焦躁,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大概是,一个打了半辈子仗的老人,第一次感到无力的茫然。
“给我一个合理且有效的方法。”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一分,像是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我现在,就想要他死。”
这话一出,军帐内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可怕。
刚才还在拌嘴的许褚和张辽,都闭了嘴。许褚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张辽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也收了回去。帐里的一众将领再次低下头,你看我,我看你,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为难。
铜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地上那滩酒水映着火光,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没人再敢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