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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70章 煎饼吃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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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快黑了,石云天蹲在路边,把背上的包袱解下来,想掏块干粮出来垫垫肚子。

    手摸了个空。

    包袱底下裂了一道口子,不知什么时候划开的,干粮袋没了,那几块从火塘寨带出来的饼也没了。

    包袱里只剩两件换洗衣服、一小包金疮药,还有沈芷晴抄的那份文件。

    王小虎凑过来看了一眼,脸就白了。

    “干粮呢?”

    “没了。”

    “咋没的?”

    石云天没回答。

    他低头看见包袱裂口边缘有几道细密的抓痕,不像是树枝刮的,倒像是——爪子。

    不远处传来一声猫叫。

    一只灰黑色的流浪猫蹲在草丛边上,嘴里叼着他们的干粮袋,正眯着眼舔嘴唇。

    王小虎腾地站起来。

    “你个小畜生——”

    猫跑了。

    干粮袋被扔在地上,里面的饼碎成几块,沾满了泥。

    石云天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只有两块还能吃,其他的都碎了,脏了,没法要了。

    王小虎把那两块还算完整的饼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泥,小心翼翼地放进包袱里。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擦什么贵重的东西。

    “云天哥,今晚咋办?”

    “往前走,看看有没有村子。”

    两人沿着山路又走了几里。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前面有了光。

    不是村子的灯火,是篝火,不大,一闪一闪的,像是快灭了。

    石云天放慢脚步,手按在汉环刀上。

    走近了才看清,是几个人,五个,坐在地上围着那堆快灭的火。

    他们穿着杂七杂八的衣服,有人穿军装没帽徽,有人穿便衣扎武装带,枪靠在旁边,有三八大盖,有汉阳造,还有一把不知道什么来路的霰弹枪。

    不是老百姓,也不是正规军。

    石云天没有靠近,蹲在暗处观察了一会儿。

    这几个人不像是设伏的,没有暗哨,没有巡逻,枪搁在地上,人歪在背包上,像是一支被打散了的队伍,走到这里走不动了,就地歇脚。

    马小健从后面摸上来,压低声音:“要不要绕过去?”

    石云天没回答。

    他盯着那些人面前铺开的一块油布,油布上摊着东西,几张饼,一捧蔫了的青菜,几根红皮的东西,还有几颗鸡蛋。

    饼不多,但够他们五个人吃一顿。

    石云天站起来,从暗处走了出去。

    那几个人同时去摸枪。

    “别动。”石云天说。

    声音不大,但很沉。

    篝火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背上的汉环刀上。

    为首的那个人盯着他看了几息,手慢慢从枪上松开。

    “你们是什么人?”

    “路过的。”石云天蹲下来,把汉环刀从背上取下,横在膝盖上,“干粮丢了,想跟你们换点吃的。”

    为首的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疤,从额头斜到颧骨,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他上下打量着石云天,又看了看身后跟过来的王小虎、马小健、李妞和宋春琳。

    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会儿,最后落在宋春琳背上的承影弓上。

    “拿什么换?”

    石云天从怀里掏出两块银元,放在地上,推过去。

    汉子看了看银元,没动。

    他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汉子沉默了片刻,从油布上捡起两张饼,又拿了两颗鸡蛋,递给石云天。

    “够了?”

    石云天看了看那几张饼,又看了看蔫了的青菜和那几根红皮的东西。

    红皮的东西他没认出来,但形状和颜色让他想起了前世一个词——火腿肠。

    不是前世的火腿肠,是土制的,用肠衣灌的肉,风干了的,表皮皱巴巴的。

    “够了。”石云天接过饼和鸡蛋,又指了指那几根红皮的东西,“那个是什么?”

    汉子看了一眼:“灌肠,自己灌的,有点咸。”

    石云天点了点头,站起来要走。

    “等等。”汉子叫住他。

    他从油布上抓起那把蔫了的青菜,又从背包里摸出一小罐东西,递过来。

    “青菜也拿去,罐子里是酱,蘸着吃。”

    石云天接过来,看了汉子一眼。

    汉子没有看他,已经转过头去拨火堆了。

    火堆被拨得旺了一些,光照在每个人脸上,都是疲惫的,灰扑扑的。

    石云天拿着东西回到自己人那边,把饼分给众人,每人半张。

    鸡蛋每人小半个,青菜用刀切了,一人分几片。

    王小虎咬了一口饼,嚼了两下,皱起眉头。

    “干巴巴的,咽不下去。”

    马小健也没吃,把那半张饼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像是不知道从哪里下口。

    宋春琳把饼掰成小块,蘸了一点罐子里的酱。

    酱是咸的,混着饼的味道,勉强能咽。

    李妞啃了两口就不吃了,把饼攥在手里,望着那堆快要熄灭的火发呆。

    石云天也没吃。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攥着那半张饼,忽然想起一件事。

    煎饼果子,不是饼,不是果子,是一种他前世在学校门口吃过的东西——绿豆面摊的薄饼,打一个鸡蛋,撒葱花、香菜,抹甜面酱、辣椒酱,裹一根油条或者薄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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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咽了一下口水。

    “云天哥,你咋不吃?”王小虎凑过来。

    石云天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那几个人那边,在汉子旁边蹲下来。

    “有锅吗?”

    汉子愣了一下。

    “啥?”

    “锅,铁锅,小的就行。”

    汉子从背包里翻出一口小铁锅,黑乎乎的,锅底有一层烟灰。

    石云天接过来,又回到自己人那边。

    他把锅架在火堆上,从罐子里倒了一点油出来,油不多,只够润锅底。

    然后他把那半张饼撕成小块,放进锅里,用刀背压扁,摊平。

    饼在锅里滋滋响,边缘慢慢变焦。

    “鸡蛋。”石云天伸出手。

    王小虎愣了一下,把手里那小半个鸡蛋递过去。

    石云天没接。

    “要生的,那个是熟的,没用。”

    马小健从怀里掏出那两颗没煮过的鸡蛋,递过去。

    石云天接过,在锅沿上一磕,蛋液落在饼上,他用刀尖把蛋黄划开,摊匀。

    蛋液在热油里迅速凝固,边缘焦黄,把碎饼粘成一张。

    然后他从罐子里舀了一勺酱,抹在蛋饼上。

    又从汉子给的青菜里摘了几片叶子,铺在上面。

    最后,他把那根叫“灌肠”的红皮东西切成两半,放在锅里煎了一下。

    肠衣在热油里绷紧,滋滋冒油,表皮起了泡。

    他把煎好的灌肠放在菜叶上,用刀把蛋饼卷起来。

    香气飘出来。

    王小虎的眼珠子差点掉进锅里。

    “云天哥,你这是——这是啥吃法?”

    石云天没回答,把卷好的蛋饼从锅里取出来,用刀切成两段。

    蛋饼的表面金黄,蛋液和碎饼粘在一起,边缘焦脆,里面的青菜和灌肠冒着热气,酱汁从切口渗出来,在刀面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这叫——煎饼。”石云天说。

    他没说“煎饼果子”,他知道这里没人听得懂。

    他咬了一口。

    饼是碎的,但被蛋液粘住了,焦脆,咸香,酱的味道混着蛋香和肉香,在嘴里炸开。

    他嚼了几下,咽下去。

    王小虎已经等不及了。

    石云天把剩下那半段递给他,他接过去就是一大口,烫得嘶嘶吸气,但没吐出来,鼓着腮帮子嚼,眼睛发亮。

    “好……好吃!”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

    马小健也接过去尝了一口,没说话,但嚼的速度明显快了。

    李妞和宋春琳分着吃了最后一段,李妞吃得满嘴酱,宋春琳吃得慢,小口小口地咬,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那几个人围在火堆那边,有人探头往这边看。

    汉子的目光落在石云天手里那卷蛋饼上,又落在锅里剩下的油渍上,喉结动了一下,没说什么,转回头去拨火。

    石云天走过去,蹲下来。

    “还有饼吗?”

    汉子看了他一眼,从油布上捡起最后一张饼,递过来。

    石云天没接。

    “我不是要饼,我是想跟你们换——灌肠还有吗?鸡蛋还有吗?”

    汉子沉默了一会儿,把油布上剩下的东西拨到一起,两张饼,三根灌肠,四颗鸡蛋,一小把蔫了的青菜,罐子里的酱还剩半罐。

    “都拿去。”他说。

    石云天从怀里掏出最后两块银元,放在他面前。

    汉子看了看银元,又看了看石云天。

    “你不是当兵的。”他说。

    石云天没回答。

    “当兵的人,没有你这种吃法。”汉子把银元推回去,“不要钱,饼也不多了,分着吃吧,你们要走远路,肚子里没食不行。”

    石云天看着那两块被推回来的银元,沉默了片刻,把它们收起来。

    “多谢。”

    他端着那口小铁锅回到自己人那边,又做了一锅。

    这次饼多一些,蛋多一些,灌肠也多一些。

    他把做好的蛋饼切成小段,端过去,放在那几个人中间。

    汉子低头看着那几段金黄的蛋饼,愣了一下。

    “尝尝。”石云天说。

    汉子拿起一段,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停了。

    又嚼了两下,咽下去。

    他没说话,把剩下的一口气吃完了。

    旁边那个年轻人也拿了一段,吃完了,舔了舔手指,眼睛比刚才亮了一些。

    篝火烧得很旺,火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石云天靠在一块石头上,手里端着那半罐酱,用筷子蘸了一点,放在嘴里慢慢抿。

    咸的,有一点甜。

    他前世吃过很多次煎饼果子。

    在学校门口,在路边摊,在某个深夜,在地铁站出口。

    那时候他不觉得好吃,只是图快、图省事、图便宜。

    现在他蹲在桂北的山沟里,用一口黑乎乎的铁锅,用碎饼、鸡蛋、青菜、土制灌肠和半罐咸酱,做了一卷不像煎饼果子的煎饼。

    他把筷子放下,望着头顶那片黑沉沉的天,远处有炮声,很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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