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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明元年,四月二十日,同州,郃阳大营。
随着最后一批勤王军渡过龙门渡进入郃阳,十万大军也已进驻,兵气相连,甚至郃阳的上空都阴云密布。
黄巢大军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因为缺乏对关中内情的了解,他们在入关时,一门心思就是往长安跑,并没有顺势分兵,先行抢占关中要地。
而在关中诸镇中,郃阳无疑是在京东诸镇中首屈一指的。
其地处黄河西岸、渭水北岸的夹角地带,东隔黄河与蒲津关相望,西距长安仅二百余里,恰是从河东进入关中的必经之路。
就像此刻,领着赵怀安视察整片营地工事的忠顺都将胡贞,就在给这位淮西郡王介绍着郃阳的要害。
胡贞是神策军都将,也是郃阳的神策镇将,此刻在赵怀安面前口若悬河介绍着:
“大王,咱们郃阳是护卫长安东北线的门户所在!”
“以关中而论,这里既是抵御河东藩镇西进的第一道防线,又是守护长安东侧的缓冲。一旦敌军突破蒲津关,我们神策军还可以依托黄河、郃水的天然屏障阻滞敌军,为长安主力驰援争取时间。”
赵怀安点了点头,他刚来郃阳的时候,就将周边的地形给侦查完了,晓得这里河流众多。
而凡是守占之策,皆以山河为险,神策军在郃阳构建临水防线,可以有效地配合关中的四塞险要。
另外一边,胡贞见赵怀安是真明白,心里更是高兴,忍不住道:
“大王带兵前来,真是久旱逢甘霖!我神策军上下这才有底啊!”
然后他又继续说道:
“对于长安来说,我们郃阳和同州、华州共同构成长安的东部防线,而这里土地肥沃,又是神策营田重地,一直是大军中转的粮台之地!”
赵怀安对于粮食是最敏感的,连忙问道:
“你们郃阳现在有多少粮食?”
胡贞听到赵怀安问及粮储,脸上那原本还带着几分自得的神情,瞬间便垮了下来。
他犹豫了片刻,才低声回答道:
“回禀大王,如今郃阳城内的存粮,恐怕……不足三万石。”
赵怀安愣了一下:
“什么?三万石?”
三万石粮食,听上去似乎不少,但对于目前驻扎在郃阳大营内外的勤王大军而言,却无异于杯水车薪!
按照军中的标准耗用,十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消耗的粮草便是一个天文数字!这区区三万石粮食,恐怕连支撑全军十日之用都做不到!
于是,赵怀安的脸色一下就沉了下来,声音也变得冰冷起来:
“怎么会这么少?你方才不是说,郃阳乃是我神策军的营田重地,是大军中转的粮台之所吗?”
胡贞的脸上,露出了苦涩的笑容,接着指了指那片一望无际的荒芜,叹了口气:
“大王!郃阳确实是我神策军的营田重地不假。但……那也要看是什么时候!”
“自打去年秋收之后,关中之地,便大旱不雨!数月之间,滴雨未落!田地龟裂,禾苗枯死!我神策军的营田,早已是颗粒无收!”
“而城中所存的这点粮食,还是去年江南的秋粮转运来的,到现在能有三万石已经不少了!”
胡贞的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狠狠地浇在了赵怀安的头顶!
他本来指望能入关的时候获得一部分粮草补给,毕竟此前太原就已经很难支应了,何况现在还多隔了一条大河。
以前赵怀安了解过,光江南就要一年转运二百多万石粮食到长安。
而粮食是可以积累盈余的,所以年年如此下来,关中按道理积攒下来的粮食是一个非常恐怖的数字。
所以赵怀安还颇为自信,认为能在关中就食。
可现在郃阳无粮,那就有点麻烦了。
此番他和王建、李克用的兵马虽然号称十万,但实际上他们麾下的大军成分异常复杂。
除了赵怀安自己麾下的两万二千马步众,就只有李克用的六千沙陀步骑可以信任。
至于其他党项、安庆、萨葛还有其他河中军兵马,那是皆不能信的。
这些人,之所以肯跟着他前来,无非是为利而来。
若是能打胜仗,能抢到足够的钱粮,他们自然是嗷嗷叫的猛虎。可一旦粮草不济,军心动摇,那这支所谓的勤王大军,顷刻间就能分崩离析。
想到这里,赵怀安下意识问了一句胡贞:
“如今关中的粮储哪里最多。”
胡贞不愧是地头蛇,只是稍微想了一下就回道:
“郡王若问关中粮储最多处,首推长安的太仓。其常年存粮百万石往上,宫里的贵人、京中百官还有禁军的口粮,十之七八都靠它拨发,从东南漕运过来的漕米也是运在那里。”
无疑,这是一个坏消息,因为现在长安落在了黄巢手里,
“而再往外说,华阴东北的永丰仓也积粮颇巨,常年存粮在八十万石,是漕粮进入长安的中转。”
再一次,对于赵怀安来说,还是个坏消息,因为现在华州还是落在了草军手里。
接着,胡贞继续说道:
“此外,还有长安周边万年、咸阳那些县的常平仓,虽说单个仓里粮不算多,也就十万二十万石,但架不住分布密啊,十几座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储备。”
还是坏消息,因为这些地方都是京西一带,距离赵怀安远,鞭长莫及。
之后,胡贞又说了几处小的粮仓,但不是已经被草军给占了,就是距离赵怀安远。
比如富平、泾阳那些京兆府属县的粮仓,大概有十来万石存粮,这些是距离大军还算近的。
还有更北边的邠州、鄜州,这些都是一些军仓,也是供给邠宁军和鄜坊军,所以有存粮也不会调给赵怀安的。
所以最后赵怀安一盘点下来,发现最后自己能立马就用到的,还真就是郃阳的三万石存粮了。
反倒是他以为军需不足的草军,却积粟丰富,完全可以做持久战。
最后,赵怀安还是问了一个会让他绝望的问题:
“以你的估计,草军目前只吃长安和周边仓的粮,大概能吃多久!”
胡贞摇了摇头,表示实在猜不出来。
赵怀安晓得这人是兵油子,不敢担责任,就强压着问道:
“你随便说,我就听听,也不要你准确的,给我估一下。”
胡贞这才没办法,说了一个数字:”如不战,可支用三年!如战!两年乃尽!”
这下子赵怀安有点麻了,他这边粮草加上郃阳营田自己的储备,最多能吃一个月。
而对面草军却能吃两到三年!
人家甚至都不用和自己野战,只是和自己对峙,自己就要因乏粮而兵力散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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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这个数字藏在心里,赵怀安现在只有一个想法。
先看看能不能引得对面野战,可以的话,就一个月解决战斗!或者夺取华州的永丰仓,那也还能继续打。
可要是对面就要和自己玩持久战,那就只能打一仗,然后撤回河中去了。
这一刻,赵怀安算是明白为何当年诸葛亮六出祁山都要败,实在是没粮食啊!
……
而就在赵怀安为了粮草之事,而焦头烂额之时。
渭水对岸,驻扎在高陵一带的尚让大军,却是一片欢声笑语,肉香四溢。
小十万名大齐军,围着一堆堆巨大的篝火,大口地吃着长安周边庄园送来的肥美牛羊,大口喝着甘醇的美酒。
好不快活!
自入了长安后,他们这样的好日子就没断过!
如此人人也真坚信,陛下带着他们来到了均平的圣世。
那些储藏在太仓的粮食,真的就是吃都吃不完,这让一直都为粮食而斗争的大齐吏士们真是百感交集。
有些人看着流脂的仓米,想着要是当年这些米但凡能分一点到关东,他们的亲人也不会活活饿死。
如此,全军上下更加痛恨朝廷,也更加斗志昂扬!
这样的大唐,怎能还配存于世间呢?幸好老天有眼,天降陛下,如此才能有这般均平之世。
但其实这些人并不晓得,有时候粮食多成这样也并不纯然是好事,因为时间久了,一些人还真的会昏头地认为,粮食是从仓库里长出来的!
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是大自然的恩赐!
但此时这些粮米也的确是恩赐,足食足兵后,尚让麾下的十万大军,斗志昂扬!战力到了高峰!
……
此时,中军大帐之内,尚让高踞于帅位之上,满面红光。
他的下方,王言、史太、史肇、李存、宋彦等一众草军的悍将,也同样是酒酣耳热,一个个摩拳擦掌,战意高昂。
“太尉!”
其中脾气最为火爆的王言,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将手中的酒碗,重重地顿在案几之上,大声地请命道:
“如今,我军粮草充足,士气正盛!而那赵怀安,不过是孤军深入,后援不济!末将,请领精兵万人,先取富平,再克美原,先将渭北诸县收入囊中,最后末将与主力一道,再渡洛水,强击郃阳!”
话落,就有人喊道:
“对极!对极!正当一雪昔日鄂北之战的耻辱!”
一提到这个,各将义愤填膺,各个请战!
“末将,也愿同往!”
“太尉!下令吧!”
然而,尚让却只是微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尔后,他将目光投向了帐内那个唯一沉默的年轻将领。
“唐宾,你以为如何?”
此人正是尚让麾下大将李唐宾,为人多智,用兵如神,最得尚让倚重。
而李唐宾听了这问,对着尚让,躬身一揖,随后不疾不徐地说道:
“回禀太尉,诸位将军,求战之心,固然可嘉。但末将以为,此战,我等,不宜主动出击。”
一听这话,王言是第一个不服气的,问道:
“为何?”
李唐宾微微一笑,解释道:
“《孙子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亦有云:上兵伐粮,下兵伐战。”
“如今,对岸的勤王诸军,虽然号称十万,但其内部,却是派系林立,人心不齐。”
“赵怀安的保义军,固然是精锐。但其余的沙陀、党项、藩镇之兵,皆是为利而来,并非真心为那李唐卖命。此乃其心不齐。”
“但这不是最关键的,真正关键的是他们的粮食补给不够!”
“末将已详细核算过,以敌军的补给长度,其粮食最多可以支应月余。”
“而那郃阳,又因大旱,早已无粮可征,所以唯一的指望就是从河东转运。”
“可从太原至郃阳,路途遥远,又要过大河,耗时费力!”
“所以末将认为,敌军最多不出两月,其军中粮草必然告急!”
“军无粮则乱!”
“到那时,那些本就不是真心勤王的藩镇之兵,必然会选择退回河中!而赵怀安,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号令一支早已饥肠辘辘的军队!”
此刻李唐宾智珠在握,自信道:
“所以,又何须急于血战?”
“只需在此地深沟高垒,坚守不出。每日大张旗鼓,饮酒吃肉,以骄其心,以乱其志。”
“待其粮尽,其军必不战自乱!尔后,我等只需挑选精骑八千,趁其惰归大河之际,半渡而击之!便是那赵怀安,也是一战可擒也!”
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不得不承认,李唐宾说的实在太有道理了。
而尚让更是抚掌大笑,直接从榻上站起,走到李唐宾面前,用力拍了拍他,赞叹道:
“好!好一个‘上兵伐粮,下兵伐战’!好一个‘击其惰归’!”
“有将如此,何愁,大事不成?”
“本太尉要奖赏你!就奖励你十个美人!今日我就给陛下上表,让他把奖励安排下去!”
李唐宾没有拒绝,因为他也舍不得拒绝。
那些长安美人,他也馋啊!
尚让看到李唐宾也是这般好色,放心了,随即转过身,对着帐下众将,下令:
“传我将令!全军连营深壑,加固营防!从今日起,任何人,无我将令,不得擅自出击!违令者,斩!”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