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绚音，我手边有一个短期工作，你要不要试试看？”
“咦？”
“一年前教我们文学概论的不是指野教授吗？那位老师正在寻找愿意帮忙整理他家藏书的学生。”
天羽绚音讶异地回头。
“虽然是只有周休二日的短期工作，但教授会好好支付日薪。”
“仓木同学，你从哪获得这个情报的？”
“社团的学姐之中，有人是指野教授研讨会的成员──”
“原来如此，社团！”
那是天羽绚音手边没有的人脉网路。
“一开始好像有公开征召学生，但招人效果不是很好，所以学姐才来问我要不要做。”
“哦哦！哦哦！”
“毕竟这只是短期工作，没办法解决你的问题，至少能让你的手头可以从容一点，以便继续找打工，如果你有兴趣，我就去联络学姐──”
“我做我做我做！谢谢你！清子！”
真的是出外靠朋友，天羽绚音没等仓木清子说完，就紧紧拥抱着她。
指野伸二郎，六十二岁，根据上川女子大学网页所写，他是负责教近代文学的教授。
天羽绚音记得这位教授一头蓬乱的苍苍白发，衬衫领上总是绑着带有古典风的饰扣领绳，在大教室的讲台上叽哩咕噜对着麦克风喋喋不休。
只记得这位教授的笔迹优美，抄写他的板书很费力，但学分很好拿，这样就够了。
当仓木清子联络好社团学姐后，教授也马上联络了她们，打工的日子就订在本周六日两天。
打工当天早上，天羽绚音和仓木清子一起来到教授的住家，位于江户川桥站附近的坡道前。
“清子，真的很谢谢你，这么一来多少可以填补这个月的赤字...”
“小事一桩！我在连假期间也玩太疯，跟你一样穷，所以一起努力赚钱吧！”
她们背对着首都高速公路的高架桥，细长的陡坡一路延伸到对面的巷弄，阳光强烈刺眼到令她们想要戴上帽子并撑起阳伞。
“话说，悦子那家伙...”
仓木清子突然摆出一张愁眉苦脸的表情。
“小沼同学怎么了吗？”
“我跟她说今天的整理藏书打工的事情，她竟然反问我没问题吗？说打工条件那么好，竟然还招不到人，实在很奇怪。”
“欸？”
“看她平常是一个随随便便的笨蛋，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开始从鸡蛋里挑骨头，害我打工的兴致都要没了...”
小沼悦子是仓木清子的好友，和她一起加入了电影播映研究社团。
虽然她和天羽绚音等人就读的科系不同，但因为她那爱聊天的个性，让天羽绚音也挺了解这个女生。
“毕竟她是法学系的，容易注意一些枝微末节的事情吧？”
“什么逻辑？那文学系呢？”
“重视浪漫吧？”
大概是名为金钱的浪漫。
天羽绚音和仓木清子开始爬眼前的陡坡。
“钱、硬币、现钞、盘缠，金钱有各式各样的单字表现。”
“还有黄澄澄的馒头。”
“那叫贿赂。”
雇主指野教授家离老铺高级饭店桩山庄很近，是一栋盖在斜坡途中的低楼层公寓。
公寓的屋龄看起来很老，但户数本身并不多，进入一楼公用大厅时，映入眼帘的信箱数量比想像中还要少。
仓木清子一边确认显示于手机屏幕的信件内容，一边操作自动上锁功能面板的对讲机。
“教授住在几楼？”
“五楼，好像是顶楼。”
“是喔──”
按下雇主家的对讲机号码后，听到一名男性用低沉的声音说“请进”，入口大门也随之开启。
刚刚那是指野教授的声音？
那是本人吗？虽然依稀记得他在课堂上的声音，但脑海中实在没什么鲜明的印象。
“我还是第一次拜访教授的家耶！”
“我也是第一次──！”
“师母会不会端茶请我们喝呢？”
“糟糕，我不懂那些礼仪耶！”
她们一边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一边搭乘电梯往五楼去。
穿过独栋住宅风格的门廊后，直接按下门铃。
正想着怎么好一段时间都等不到人应门，没想到门突然就开了。
“进来吧。”
撑着半开大门的是一头看似睡到乱糟糟的白发，以及一脸愁眉苦脸的指野教授。
只听他短短讲一句话，甚至只看到那表情，就感受得到一股压迫人的气息，令天羽绚音两人不禁悚然挺起腰背。
“你、你好，请多多指教。”
“我是仓木清子，佐藤学姐介绍我过来的，请多多指教。”
“我、我叫天羽绚音。”
同样都是学国文的二年级学生。
指野教授听完自我介绍后，皱着眉点点头，仔细一看，教授身穿上下都是深蓝色的休闲束口棉质衣裤，看起来就像是刚起床的老爷爷。
原来大学教授在假日会穿束口衣裤啊？
天羽绚音心想着那套家居服看起来跟银城的真像，后来才知道，这只是一切的开端。
等她们一走进玄关，教授那穿着袜子的脚就快步往室内走。
两个女生慌张地寻找拖鞋，勉强在角落的木制收纳篮中发现两双老旧的室内拖鞋后，赶紧穿好跟在教授的身后。
才一踏进室内走廊，地板就发出“啾哩”的声响。
怎么想都不觉得是拖鞋太烂，而是木质地板踩起来黏黏的。
感觉就像是打翻了果汁却没有好好清理，宛如速食餐厅的地板，地上还闪着神秘的光泽。
顺便说，这个家──
“清子...”
天羽绚音小声呼唤了仓木清子，她的好友也正用死鱼般的眼神看着脚下扬起的棉絮灰尘。
“有社团教室的味道...”
整个地板不仅黏呼呼还布满灰尘，空气中弥漫着像是放完暑假后，发现社团教室竟然残留泡面味，教室地板上还有忘记收拾的泡面那种感觉。
但这里明明是大学教授的家啊？
她们勉强可以找出气味的来源，刚才经过了像是厨房的房间，流理台堆满了空的便当容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没清洗了。
虽然说是公寓，不过室内的房间数非常充足，走廊墙壁上装饰的画作和灯光，以及客厅的沙发都看起来很气派。
但不管是哪样家具或饰品，看起来都已经许久无人打扫，布满厚厚的灰尘。
“把包包放在那附近，赶快开始进行作业。”
指野教授站在看起来像废墟的客厅正中央，回头说道。
天羽绚音她们呆呆站着，就像是两头待售的小牛。
“没穿和服应门，破坏了你们的梦想可真是抱歉。”
教授一看见她们绝望般的眼神，便讽刺地歪斜着单边嘴角说道。
不是那样，这整个家都太诡异了吧？不禁令人想脱口说出一些火药味十足的责难发言。
“请、请问，指野教授。”
“什么事？”
“是、是不是要先从打扫卫浴空间或厨房开始做起？”
最重要的是那间厨房，只要可以清理那堆放在流理台里面的便当容器，整个空间就会焕然一新。
没想到教授却用“啊？”来回答。
“为什么要做那种家庭主妇的工作？”
“咦？可是...”
“我拜托你们做的是整理藏书，没有要你们整理其他地方。”
这次轮到天羽绚音睁大双眼。
“真是的...现在的女学生硬要做一些自以为会受人喜爱的半吊子工作，你们铁定无法理解吧？”
“如果想要保护自己，就不要发挥那种无用的细心在别人身上。”
与其说是细心，不如说不分男女老少，只要被丢在这种空间，都会想要赶紧去整理那堆便当容器吧？
没想到竟然被要求不准整理、不准收拾，也未免太蛮横了吧？
“不，我只是觉得，把室内整理得干净点，心情也会比较好...”
“别再说这个话题了，快点跟来，要整理的藏书地点有书库和书斋两处，你们有两天的时间，快按照顺序着手处理。”
充耳不闻的教授踩着黏答答的地板迈步往前走。
“绚音，我可以回家吗？”
“不行，振作点，清子。”
“我真的不行...我讨厌垃圾屋...”
天羽绚音紧握着仓木清子的手，要是就此回家的话，这两天份的日薪不就飞了吗？
不是说好要填补这个月的赤字吗？别丢下她自己一个人，拜托！
“午餐叫餐厅外送可以吧？”
教授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转头问道。
“不必费心，我们在外面吃就好了。”
天羽绚音她们同时用一样的笑容回答。
“这附近可没有东西吃。”
“没关系，我们在外面吃就好。”
至少吃东西这件事，这件事──
指野教授自豪的藏书杂乱地塞满了四间房间的其中两间。
至少当作书库使用的西式房间里头没有垃圾，气味尚可接受。
连接到天花板的书柜中塞满了随意摆放的藏书，甚至已经多到掩埋了一半以上的地板空间，从头开始整理的话，腰大概会先断掉。
“先把书柜里的书拿出来，夹层擦干净以后再按照顺序排列。”
哦哦？说得可真简单呢！教授！
“排列方式有没有什么规则？”
“基本上就按照日文五十音排。”
天羽绚音听了之后，重新看向堆在最上面的其中一本书。
《显净土真实教行证文类》──完全不知道怎么念，念不出来就没办法排序。
“没、没关系，只要用手机搜一下，就知道怎么念了...”
教授察觉到天羽绚音不学无术的脑袋后，又可悲似的叹了一口气。
“你真的是我们系上的学生吗？”
“真是无地自容...”
有够想哭，终于可以理解为什么三年级的研讨会学生会跑来问要不要打工了。
“喂！你在干什么！怎么会有人拎着书背抽书！你这笨蛋！”
“啊嘎！对不起！”
仓木清子也理所当然被落雷打中了。
她们就这样动着脑袋和肌肉，全身沾满汗水和灰尘，马不停蹄整理书库。
当天羽绚音以无心状态埋头和书本缠斗时，教授叫住了她。
“你先别管手边动作，帮我晾晒一下。”
看来是要她暂离书库。
不知道已经过多久了──她看了一眼身后的仓木清子，发现她正站在脚凳上，专心用抹布擦着书柜夹层。
费心保养的轻盈感卷发也直接绑成一束，看来已经舍弃了自我和女子力。
天羽绚音按照教授的指示跟着走，最后抵达了和室。
榻榻米上铺着一块大面积的布，上面铺着好几本翻开来的老旧线装书籍，没翻开来的书也堆积在一旁。
“把剩下的书跟其他书一样并排，窗户也要开着通风。”
“好、好的。”
天羽绚音跪在榻榻米上，有样学样并排着古书。
一想到每一本都像是明治时期以前的珍贵品，便完全不敢怠慢，更没办法快速进行。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在对面做着相同作业的教授突然开口询问。
“为了不要长书虫吗？”
“这答案只有六十五分。”
教授直率地回答。
“就算都是书籍，这些线装的古书和现代的印刷物不一样，使用的是黑墨。”
“墨不会因为阳光而褪色，所以如果你刚刚回答「为了晒太阳」会比较好。”
“不好意思...”
谁会知道这种事啊？但她说不出口，因为说不出口，所以天羽绚音换了个话题。
“教授喜欢...园艺吗？”
“啊？”
她几乎只是在逃避。
“这个...因为那边放了很多花盆，所以我在想，教授是不是喜欢园艺，请问在种什么呢？花吗？”
为了让风吹进和室而打开的窗户，窗户的另一端延伸着铺设水泥地的屋顶阳台，整个空间大概有十坪左右。
看起来像是漆过了白漆，阳台的一端摇曳着看似凉爽的绿叶。
如果是聊园艺话题，气氛应该会比聊教授的专业知识还要和缓。
天羽绚音抱着这想法随口开启话题，没想到教授却尴尬地别开视线。
“家事以前全都交给内人处理，所以我不知道。”
“这、这样啊？师母她...”
“之后也不会有人照顾那些东西，马上就会枯萎并回归尘土了。”
教授自暴自弃的口吻，听起来比起讽刺，反而比较接近悲伤。
──以前全都交给太太处理。
用了过去式，就表示现在没有人处理，也就是说──
师母已经去世了吗？
天羽绚音这才发现大事不妙......ru2029
u2029求订阅、求月票，谢谢各位读者大大支持！
u2029
u2029u2029u2029u20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