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我并不知情。”
“不必介意,她好不容易从长期的病痛中解脱,现在应该在自己喜欢的地方旅行。”
天羽绚音神经太大条,得知了不该知道的事情。
要是现场有洞,真想立刻钻进去。
“不过,你叫天羽对吧?虽然我了解得不是很详细,但姑且知道太太种了什么东西,那应该全部都是辣椒,鹰爪辣椒。”
教授对着尴尬到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天羽绚音说道。
──辣椒。
天羽绚音再度看向那些花盆,大型跟小型的全算在内,大概有将近十盆。
这时期还没有进入梅雨期,芽苗都还没开始结果,如果全都是辣椒的话,数量可真的挺多的。
“内人以前总是勤快地种着玫瑰或郁金香之类的花,后来不知道是不是身体不听使唤的关系,照顾盆栽的工作也全都停了下来。”
“这两三年来,又开始重新栽种,却不是像以前那样种花,而是一直增加辣椒盆栽的数量。”
“那真是...”
真是神秘的回归园艺方式。
“她是不是很喜欢吃辣椒...会拿去做料理吗?”
“谁知道,至少我家的餐桌很少出现辣椒,理由很单纯,因为我爱吃甜食,完全没办法吃辣的东西。”
听到教授斩钉截铁说完后,天羽绚音便语塞。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特地栽种辣椒呢?到底是为了什么?想要做什么吗?
“我问了她好几次原因,她却只顾着嘻嘻笑,岔开话题,只有在那个时候,她看起来似乎很开心。”
“呃、那个...就、就算不拿来吃,也可能会因为觉得外观可爱而种吧!拿来装饰圣诞花圈之类的。”
“孩子们成家以后就不再买圣诞蛋糕的内人,哪会有这么异想天开的想法?”
不,不会,这是在讽刺她。
天羽绚音觉得自己确实走到了死胡同,但还没完!
一定还有办法扭转,得想办法找到一个可以填补失言的活路!
“重复一次,我爱吃甜食。”
“是的、是的,我明白了...”
“好了,天羽,那一定是她几年前想重拾兴趣时,故意种了我最讨厌的辣椒,明明就还有其他东西可以种,我可没有不知好歹到连这都不懂。”
她像是想把线穿过针孔的拼命模样,似乎已经显露在自己的表情上,教授便讽刺地笑着说道。
“指野教授...”
“我常被她说是只会做研究的笨学者,她现在终于得以从照顾笨学者的生活中解放,肯定觉得神清气爽吧!”
天羽绚音很想开口反驳。
可惜她没有任何可以反驳的根据,但教授以一本正经的态度回答,像是要让她感到困扰似的。
最重要的是,她非常在意教授本人也因为自行臆测导向的答案而伤透了心。
就连她这样的学生都找不到任何根据,更何况是伟大的老师呢?
“你似乎可以提出反证。”
“不...”
但是,毫无根据的安慰就跟报告一样,教授是不可能轻易接受的,这点她也确实明白。
第一天的藏书整理工作结束后,天羽绚音终于在傍晚时分回到了松本公寓。
最近太阳下山的时间也变得很晚,即使到了晚上六点,外头也仍然只是略微昏暗,在阳台进行作业时,几乎不需要使用安全帽灯。
她重新看着银城在连续假期时种的为夏季准备的菜苗。
今年没有种像是玉米那种会长得很大的蔬菜,而是改种各种不同种类的菜苗。
其中也有个植物,看起来很像是白天在屋顶阳台发现的辣椒。
“宗介,这是辣椒吗?还是狮子唐辣椒?”
银城一边采收叶菜类蔬菜,一边眯着明亮而有神的眼睛。
“那是──青椒。”
“是青椒啊?这些种类真的很难分辨耶...因为都长得很像...”
“在开花以前更难辨认,如果结果之后还分不出来,可是会酿造出悲剧的。”
“的确没错。”
要是不小心在咖哩中放入狮子唐辣椒,至少还会被说傻得可爱。
但如果在炒东西的时候,把青辣椒当成狮子唐辣椒洒,嘴巴可是会烧起来的。
“总之那些东西今天都还不会使用,以后才轮得到它登场。”
“是啊,今天要做比较不一样的菠菜咖哩。”
站起身来的银城手上还握着刚从花盆中采收的绿油油菠菜。
天羽绚音他们便直接从阳台移动到厨房。
“好了,先把菠菜洗干净,切成容易入口的大小,办得到吗?”
“随便切就好吗?”
“嗯,随便切就好。”
天羽绚音开始洗筛网里面的菠菜,另一方面,银城则从冰箱里面拿出切块鸡腿肉,丢进调理盆中。
“用盐、胡椒、咖哩粉、软管挤出的姜泥调味,充分搅拌之后就先放在一旁不管。”
“宗介,菠菜切完了──!”
“再来切洋葱和大蒜。”
“真是毫无间隙。”
筛网里面那些刚切好的菠菜才刚被抢走,马上就看到银城把洋葱和大蒜堆在砧板上,天羽绚音再度化为切菜机器人。
当她默默地动刀切菜时,旁边突然发出像是牙医正在治疗病患的轰隆声响,害她差点切到手。
“怎、怎么突然这么吵?”
“什么怎么?我在用搅拌机。”
看也知道是搅拌机。
看来银城用从料理台底下拿出的搅拌机,制作出颜色怪异的绿色液体。
“我正在把你切好的菠菜拿来加水搅碎。”
“是要做咖哩对吧?”
“要做咖哩啊。”
搞不懂,到底打算要做什么料理?
“大蒜和洋葱切好了吧?好了就开始倒油炒。”
银城在锅中倒油,开始炒起天羽绚音切的那些看起来卖相不太好的洋葱和大蒜。
天羽绚音则站在他旁边,凝视着刚才用搅拌机制作的绿色液体,不管看几次,都觉得看起来活像是打扫前的游泳池,或是生苔的沼泽。
“炒好洋葱后,再把调理盆中的鸡肉和剥好的鸿喜菇丢进去继续炒。”
放入染成姜黄色的鸡肉,炒到出现一些焦色后,银城再把从冰箱中拿出来的鸿喜菇丢进锅中,洒一匙咖哩粉。
接着注入用搅拌机制作出来的沼泽,看起来快做好的时候,又丢了一颗高汤块进去。
“锅、锅内越来越像沼泽了。”
鸿喜菇或许可以联想成森林吧?话说这真的会变成咖哩吗?
“好,绚音,这时候就轮到你的箭叶橙登场了。”
一听到这句话,天羽绚音的精神为之一振。
“终于吗!需要几片?要一枝吗?两片吗?还是整根枝叶?”
她把放在厨房地上待机的盆栽连同钵盘全部递给银城看。
“不,我只是要提味而已,不需要那么多,树枝尖端的其中一片叶子就好。”
“欸?”
银城看到天羽绚音拿着厨房剪刀,眼底闪烁着光芒,整个人稍微往前倾的模样后,便用有点退缩的口气回答。
无可奈何的天羽绚音也只能抓着带刺的树枝,把前端剪了下来。
“不要闻味道啦!”
“因为很在意啊...”
闻起来有橘子的味道,想想应该也是理所当然。
不过其他同样可以放入咖哩中的叶子,像是月桂树的月桂叶,气味就完全不同。
银城从天羽绚音的手中接过叶子,简单洗了一下便开始凝视着叶子不放。
“怎么了吗?”
“竟然以隔年结果为前提选了箭叶橙,你到底是有多消极啊?”
“别管我啦!”
“小心我用箭叶橙的刺戳你喔!”
“总之把这个放进去炖煮一下,绚音,那个盆栽已经用不到了,收起来吧。”
“竟然只是这样啊,感觉有点大材小用了呢,好吧,我知道了──”
出场机会真是短暂。
天羽绚音在心里嘀咕着,然后走回自己的房间,把盆栽放回阳台,银城也正打开了椰奶罐头。
锅子里的水仍然维持着绿色,咕嘟咕嘟地沸腾着。
这时,银城直接把罐头内的白色黏稠液体倒入锅中,形成诡异的白浊色沼泽,那是混沌的世界。
“等它再度煮沸之后,再加鱼露和砂糖调整味道。”
“看起来非常咖哩。”
银城洒下调味料并充分搅拌后,原本呈现诡异沼泽色的锅中物质逐渐变成带黄的粉蜡绿色。
“啊...感觉有点像泰式绿咖哩,我以前好像看过!”
味道闻起来像是混了椰奶和各种香辛料,乍看之下很有异国民族风情,而且非常刺激食欲。
“宗介,我们真的在做咖哩耶!”
“我一开始不就说过了吗?”
“我去添饭。”
天羽绚音急忙走向饭锅。
她在咖哩盘上添好煮得略硬的饭并递给银城,银城也直接从锅中捞起泰式绿咖哩,满满地淋在饭上。
“你看,加入鸡肉和菠菜的椰奶咖哩完成了。”
“要记得说「佐箭叶橙」!”
这点很重要,考试会考。
这看起来跟用红萝卜、马铃薯、洋葱、猪肉和咖哩块制作的家庭料理咖哩饭截然不同,不过,确实可以说它是一道“咖哩”。
天羽绚音用汤匙舀了一口质地清爽又充满水份的绿咖哩,并送入口中。
嗯,是只有些许辣度的甜味咖哩。
椰奶和鱼露充分表现出自己的异国存在感,完全没有不足之处,可说是会在接下来的季节之中吃上瘾的香料饭。
“好棒好棒!是家庭异国料理耶──浓厚又带甜味的咖哩汤加上鸡肉和鸿喜菇,太值得佩服了!宗介可真了不起!”
“我一直都知道喔,你到刚才为止都一直把别人做的料理贬低成沼泽。”
“欸?有这回事吗?”
天羽绚音华丽地忽略银城说的话,继续吃着咖哩。
带出咖哩的清凉感的,绝对是正在菠菜糊和椰奶海中游泳的箭叶橙叶子的功劳。
叶子本身似乎不能吃,用餐时还放在料理中造成妨碍,但只要一想到这可是它大有用途的证明,不禁就发自心底对它涌起满满的爱意。
“如果想要让咖哩变得比现在的还要辣一点,加入青辣椒也是一个方法。”
大快朵颐吃着咖哩的天羽绚音听到银城这句话后,整个人冷静了下来。
“怎么了?”
“不...我刚好...回想起白天的事情。”
整理藏书的打工。
师母去世后,在那任凭荒废的公寓顶楼中,无视屋主的心情,擅自长出叶子的辣椒们。
“怎么?你还很在意吗?”
“不觉得很悲伤吗?竟然说是太太想惹自己不开心才种那些菜...”
虽然天羽绚音不过只是个一时兴起的初学者,但她还是希望对方在阳台种菜的时候,能抱持着想培育美味蔬菜的心情照料。
阳台园艺可以在每天做料理时派上用场,多少会让心情比较好吧?
“师母本人并没有那样子说吧?”
“可是宗介,既然如此,你觉得为什么指野教授的太太在重新进行园艺的时候,要选择种辣椒呢?明明还有其他很多东西可以种。”
辣椒的数量甚至还逐年增加,天羽绚音也根本没有办法对教授说点什么。
“那真的是她选择要种的吗?”
“什么?”
“绚音,你说那个附屋顶阳台的公寓,地点位于江户川桥附近对吧?靠近桩山庄的。”
“对,公寓座落在斜坡上。”
“而去世的师母常常生病,还是个会直接削减成本,不再买圣诞蛋糕的人。”
“她是不是为了削减成本...我是不知道,但似乎已经很久没买了。”
银城停下正在舀咖哩的汤匙,陷入沉思。
“做个假设,你认为住在都市的人想种植物时,会用什么方法获得芽苗或种子?”
“这个嘛...会去园艺店或五金行购买吧?”
“还有呢?”
“别人给的?如果是蔬菜的话,可以用超市卖的蔬菜根部培育,或是采收种子来种...之类的。”
不管怎么样,这都是带有本人意志的行为。
套入这次的状况,则会变成师母本身是带着抗议或恶意的意志而种的吧?
“还有其他方法可以获得,快想想吧,绚音。”
“欸?还有吗?”
“是啊,很接近了,你猜你那边的橘子「小橘」是怎么来的?”
怎么来的?
“那既不是买来的,也不是自行采收并播种的。”
“我不知道啦!宗介,快告诉我,是怎么来的?”
银城以沉默面对已经等不及听到答案的天羽绚音,手指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