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上的风又吹起来了。
不是峡谷里那种刀子似的夜风。
是竞技场魔法阵模拟出来的微风。
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从擂台东侧吹到西侧。
把追星的头发吹得轻轻晃动。
他站在擂台左侧。
追风者长弓横在腰间。
弓弦上搭着一支青色的风系箭矢。
箭还没射出。
箭杆上的风系符文已经开始缓缓流转。
淡青色的光芒在月光下像一条条细小的青蛇在游动。
他的站姿很放松。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
重心微微下沉。
握弓的左手自然垂在身侧。
右手搭在弓弦上。
手指没有发力。
只是轻轻搭着。
像在摸一只养了很多年的猎犬的耳朵。
林风站在他对面三十米处。
苍穹之怒握在手里。
弓弦拉至七分满。
暗紫色的史诗箭矢搭在弦上。
箭镞锁定追星的胸口。
他的站姿也很标准。
双脚分开。
重心下沉。
握弓的手稳定如铁。
瞄准的眼睛一眨不眨。
这些基本功是追星手把手教他的。
他练了不知道多少遍。
早已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但标准不代表能赢。
观众席上的人越来越多了。
星辰阁三团的火炮、仁心、断刃坐在前排。
火炮手里那面“我支持箭神”的小旗子已经垂下来了。
他张着嘴。
半天没合拢。
脸上的表情像是刚被人在脸上泼了一盆冷水。
不是愤怒。
是震撼。
仁心坐在他旁边。
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表情还算平静。
但他的手指在不自觉地捏自己的手心。
每当他紧张或专注时就会做这个小动作。
断刃靠在椅背上。
双手抱胸。
匕首插在腰间。
眼睛死死盯着擂台上那道深绿色的身影。
嘴里吐出两个字。
“好强。”
后排的观众席上。
几个散人玩家在小声议论。
“追星是不是老了?这都打了好一会儿了,还没拿下箭神?”
“你懂什么,追星这是在教学,你看他一直在说话。”
“教学?在比赛里教学?这也太不把对手放在眼里了吧。”
“对手是他徒弟,教徒弟有什么问题?”
“我记得箭神以前跟追星切磋过,全输了。”
“那是以前,现在箭神的装备和技术都上来了,追星还真不一定能赢。”
“所以我说追星老了嘛,要是年轻时候的他,这场战斗早就结束了。”
类似的议论在观众席上此起彼伏。
像一群蜜蜂在花丛里嗡嗡叫。
竞技场二楼。
贵宾包厢。
包厢不大。
但布置得很精致。
墙壁上挂着历代竞技场冠军的油画。
画框是暗金色的。
在魔法灯光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地板是深色的实木。
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正对擂台的那面墙是一整块透明的魔法玻璃。
透过玻璃能清晰地看到擂台上的一举一动。
圣言站在玻璃前。
双手抱胸。
她穿着一身洁白的牧师法袍。
法袍上绣着淡金色的十字纹路。
领口和袖口用金线镶边。
长发披散在肩头。
发尾微微卷曲。
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栗色光泽。
她的脸很温婉。
眉眼弯弯。
嘴角天生带着浅浅的笑意。
看起来脾气很好。
但此刻她的笑意淡了几分。
眉头微微皱起。
眉心那道细纹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
“追星这家伙,又在开课了。”
她的声音很轻。
很柔。
像春天的风拂过湖面。
“从第一箭开始就在教,看样子交老底了!”
炎爆靠在沙发里。
翘着二郎腿。
他穿着一身火红色的法袍。
法袍上绣着金色的火焰纹路。
法袍边缘在无风中轻轻飘动。
像真正的火焰在跳跃。
红色的短发张扬地竖着。
嘴角带着不羁的笑容。
手里把玩着一颗拳头大的火球。
火球在他指缝间滚来滚去。
像一个被驯服的宠物。
他的脸很年轻。
看起来二十出头。
眼睛是红色的。
瞳孔里像有两团火在烧。
“追星老哥这是把竞技场当训练场了。你看他刚才那个穿箭缝的操作——迎着分裂箭往前冲,从五支箭矢的缝隙里穿过去。这操作我看了都想鼓掌。不过这林风倒也聪明,被穿了箭缝之后没急着反击,反而退了半步,看得出来他在学,不是在打。”
月舞靠在另一侧的墙上。
暗紫色的紧身皮甲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皮甲上布满了细密的鳞片。
每一片都像打磨过的玉石。
她的头发用一根银簪绾着。
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在风中轻轻飘动。
她的手指在暗炎双生的匕柄上轻轻敲着。
一下。
两下。
三下。
节奏很慢。
像是在跟着擂台上的战斗节拍。
“姐倒是觉得,追星不是老了,是找到接班人了。”
她的声音很轻。
但很认真。
没了平时那股玩世不恭的劲儿。
“你们还记得吗,上次在死神遗迹,林风一个人站撸那个传说级boss的时候,追星看他的眼神是什么样的?”
圣言点了点头。
“记得。那时候追星跟我说,这个小伙子以后会超过他。”
“不是以后。”
月舞打断她。
“是现在。”
夜无眠站在包厢最深处。
背对着所有人。
他穿着一身黑色轻铠。
铠甲的边缘有暗金色的纹路。
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双剑背在身后。
剑柄从肩膀上方露出来。
一左一右。
剑柄上缠着的防滑绳被磨得起了毛。
他的脸冷峻如刀削。
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他的眼睛很亮。
像两把出鞘的刀。
“追星没放水。”
夜无眠开口了。
声音不大。
但很沉。
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里。
“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认真打。”
擂台上。
追星的箭又到了。
这一次是五支风系箭矢同时搭在弓弦上。
追风者长弓的弓臂被拉到了极限。
风龙筋弓弦在月光下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五支箭矢呈扇形迸发。
覆盖了林风所有可能的闪避方向。
箭矢在空中飞行的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听不见。
只有箭杆上的风系符文在月光下拖出五道极淡的青色尾迹。
林风这次没有硬扛。
他在追星拉弓的瞬间开始移动。
不是往左。
不是往右。
而是斜向前方冲刺。
他的移动速度快得像一阵风。
灵风皮甲上的风纹在这一瞬间同时亮起。
淡青色的光芒在他周身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弧线。
追星教过他。
弓箭手对决中最容易被忽视的不是伤害。
不是攻速。
是站位。
谁先抢到有利的站位。
谁就掌握了主动权。
他抢到了。
这个斜向前方的冲刺角度很刁钻。
既避开了五支箭矢的覆盖范围。
又把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三十米压缩到了不到二十米。
距离越近。
箭矢的飞行时间越短。
闪避的难度越大。
这是追星刚才教他的第一课——距离感。
追星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
是一种很淡的、像是看到自己院子里那棵枣树终于结出果子时的表情。
“不错。学了就用。”
他说话的同时并没有停下攻击。
追风者长弓在他手里像一件活物。
每一次拉弦都伴随着风系符文的闪烁。
每一支箭矢射出都有精准的角度和力度。
他的攻击频率不算快。
但每一箭都卡在林风最难闪避的时间点上。
林风刚落地还没站稳。
箭就来了。
林风刚侧身闪避。
第二支箭已经封住了他闪避的方向。
林风刚举起弓准备反击。
第三支箭已经射向他的护盾上之前被击中的同一个位置。
林风感觉到了压力。
这种压力跟他在亡者峡谷被傲世二百人围殴时完全不一样。
那些人的攻击虽然多。
但杂乱无章。
像一群疯狗乱咬。
追星的攻击看起来不快。
但节奏感极强。
每一次出手都在打乱他的节奏。
每一次命中都在削弱他的信心。
这个人太了解他了。
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往前冲。
什么时候会往后退。
什么时候会拉弓反击。
什么时候会犹豫。
他把林风摸透了。
但林风不是以前那个被追星虐完只会沉默复盘的新人了。
他在追星第三支箭射中他护盾的瞬间。
猛地收住了脚步。
按照追星的预判。
他应该继续往右侧闪避。
因为左侧的地形已经被追星的前两支箭封住了。
但他没有。
他停在原地。
硬扛了追星的第四支箭。
然后在箭矢击中他护盾的同一瞬间拉开了弓弦。
二连射。
两支暗紫色箭矢一前一后破空飞出。
这一次他没有瞄准追星的身体。
而是瞄准了追星脚下的青石板地面。
箭矢钉在石板上炸开两团碎石屑。
溅起的碎石打在追星的小腿上。
轻微的刺痛。
他要的不是伤害。
是节奏。
他要打破追星的节奏。
就像追星一直在打破他的节奏一样。
追星的脚步果然顿了一下。
就这一顿。
林风的普攻出手了。
暗紫色的箭矢穿越月光。
直取追星的胸口。
追星侧身想躲。
但林风这一箭的落点选得很刁钻。
不是瞄准追星的身体。
而是瞄准他闪避的必经之路。
追星往左闪。
箭矢正好在他闪避的轨迹上。
追星往右闪。
箭矢也在他闪避的轨迹上。
这是追星刚才教他的第二课——末端修正。
追星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
他不再闪避。
而是举起追风者长弓。
用弓臂硬挡了这一箭。
箭镞与弓臂碰撞。
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弹开了。
但追星的虎口被震得微微发麻。
林风这一箭的力道比之前任何一箭都重。
不是攻击力的问题。
是角度。
箭矢击中弓臂的角度很刁钻。
不是垂直击中。
而是带了一个极小的倾斜角。
这种角度的箭矢最难格挡。
因为倾斜角会产生横向的冲击力。
顺着弓臂传到握弓的手上。
震得虎口发麻。
这是追星刚才教他的第三课——分裂箭的窗口期。
虽然这不是分裂箭。
但原理是相通的。
利用攻击角度的变化打乱对手的防御节奏。
追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虎口。
又抬头看着林风。
他的呼吸依然平稳。
胸口的起伏很轻。
风系符文在皮甲表面缓缓流转。
他看着林风那双专注的眼睛。
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老了。
不是技术老了。
是心态老了。
当年的他也是这样。
每一次切磋都在拼命地想怎么赢。
想怎么在对方的弱点上插入最后一刀。
现在的他。
看到林风把他教的东西一样一样用出来。
心里那股想赢的劲儿反而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是欣慰。
是释然。
也有一丝不舍和不甘。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摸弓的时候。
还是上一款虚拟网游《神谕》刚开服那一年。
那时候他还是个毛头小子。
什么都不懂。
连弓弦都不知道该怎么拉。
被一头五级的野猪追着跑了半条街。
后来他遇到了他的第一个师傅。
一个叫“风中追风”的精灵弓箭手。
教了他第一课——弓箭手最重要的不是伤害。
是距离。
你离敌人越远。
你就越安全。
你离敌人越近。
你就越危险。
这句话他记了十几年。
今天他又把它教给了林风。
“第五课。”
追星开口了。
声音不大。
但很稳。
“作为射手,你只要把最基础的做好,你就能成为国服最强。”
林风握着弓的手微微一顿。
追星继续说。
他的声音在擂台上回荡。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林风的耳朵里。
“你有一个全服最强的攻击天赋,但比这个更重要的,是你肯在基础功上下功夫。很多年轻弓箭手拿到一个好天赋就飘了,觉得靠天赋就能吃一辈子。但你不一样——你有天赋,还肯学,还肯练。你的天赋不是你的上限,是你的起点。把根基扎稳了,你的成就在我之上。”
他放下了追风者长弓。
不是垂在身侧。
是完全放下。
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
弓臂轻轻靠在腿边。
弓弦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微光。
他身上的风系符文还在缓缓流转。
淡青色的光晕映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
他青色的头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看起来像一座被岁月侵蚀过的石像。
很沧桑。
但很稳。
“来。用你最擅长的方式,给我最后一箭。”
林风愣住了。
他的手握着弓。
指节发白。
弓弦上的暗紫色箭矢在微微颤抖。
他看着追星那张熟悉的脸。
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
追星在训练场里手把手教他调弓弦。
追星在副本里帮他挡下boss的致命一击。
追星在公会大厅里一条一条地给他复盘切磋录像。
这个人没求过任何回报。
只是看着他一点点变强。
“师傅。”
林风开口了。
声音有点哑。
追星笑了。
那笑容很淡。
很轻。
像深秋湖面上被风吹开的一道涟漪。
但确实在笑。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眼角的鱼尾纹一道道舒展开来。
像被风吹开的书页。
“别磨蹭。让为我看看,你有没有好好练。”
林风深吸一口气。
他的手指在弓弦上轻轻拨了一下。
弓弦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然后他拉开了弓弦。
动作不快。
但很稳。
左手抬弓。
右手拉弦。
暗紫色的史诗箭矢搭在弦上。
箭镞锁定追星的胸口。
瞄准。
松手。
一气呵成。
普攻。
暗紫色的箭矢穿越擂台上的月光。
箭杆在空气中拖出一道极淡的紫色尾迹。
追星站在原地。
没有躲。
没有挡。
就那么站着。
双手垂在身侧。
嘴角还带着那抹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箭矢命中了他的胸口。
风系皮甲被箭镞刺穿。
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撕裂声。
百倍真伤触发。
11,475,000。
金色雷光在追星胸口炸开。
溅射效果自动触发。
但擂台上没有其他敌人。
只有追星一个人。
他的血条在这一瞬间从满值直接清空。
身体被金光吞没。
然后化作一道白光。
冲天而起。
观众席上一片死寂。
火炮手里那面“我支持箭神”的小旗子掉在了地上。
他的嘴巴张着。
眼睛瞪得滚圆。
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仁心的手指停住了。
不再捏自己的手心。
但他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复杂。
断刃靠在椅背上。
双手抱胸。
匕首插在腰间。
一言不发。
眼睛里倒映着擂台上那道白光。
那些刚才还在议论追星老没老的散人玩家。
此刻全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