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恩府并没有大肆操办寿宴,只请了些关系密切的亲朋族亲,叫上几桌席面,请了戏班热闹一番。
程绾宁一直留意着府中的动静,在得知慈恩寺提前派了高僧过来祈福,压在心中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有了‘克夫’的命数,沈侯爷必定会有所顾忌,待到谈判时,她的胜算就会多出很多。
身为妾室,这种宴席,她不宜去拜寿的。
于是,她提前两日亲自把贺礼送到了沈老夫人跟前,自己则躲在栖霞苑。
与她不同的是,徐家是沈阶未来的岳家,自然高调受邀。
穿过垂拱门,往西便是沈老夫人居住的邈安堂,其他客人们大都被引至花厅吃茶,赏花,听曲。
徐若芸和徐夫人身份尊贵,则被直接领进了正堂。
屋内早已经坐满了人,除了老寿星沈老夫人,就数她的长嫂钱氏位份最高。当年本该长房承爵,阴差阳错才落到了二房沈忠嗣的头上。
徐若芸和母亲进门后,她忙给沈老夫人磕头拜寿。
沈老夫人坐在上首,笑得慈爱,当即命丫鬟拿来了一只莹润的玉镯给她。
“哟,这就是阶哥儿的新媳妇?”
“看着就好生养,早日添个大胖小子。”
几句寒暄之后,有人开始打趣,因都是内亲内戚,言辞间没多少顾虑。
徐若芸听着这些话,脸上染上一层羞怯的红晕。
虞氏自然注意到,递了个眼神给三房的六姑娘沈令仪,“你们姑娘家,也别拘在这儿,出去玩吧。”
徐若芸微微颔首,就在这时,听到上首传来一道声音,
“怎得不见程氏?”钱氏环顾四周,悠悠开口。
此话一出,整个屋子登时鸦雀无声。
程绾宁和沈阶自幼定亲,四年前,又是以正妻之礼迎娶进门的。
因虞氏暗箱操作,才在婚书造册时将她登记为妾室。此事沈家从未声张过,以至于还有亲戚到现在都还误以为程绾宁是沈阶的正妻。
乍然听说沈阶又要娶妻,就算觉得稀奇也大都默不作声。如今二房如日中天,没人会故意去落虞氏的脸面。
虞氏心里窝火。
哪里不明白钱氏就是故意找茬,程绾宁那祸害就该早点扫地出门。
偏生是长辈,还得圣上恩宠,她不能发作,只得陪着笑脸,“这几日她身子不太利爽,我叫她好生养着,免得过了病气。”
钱氏对二房的行径很是鄙夷,哪会被她三两句话给打发了?
“宗嗣媳妇,你少拿话诓我,我今儿特意去栖霞苑瞧了,绾宁好得很,哪有生病?你们不能因为程家落败,就苛待人家。”
说着,她一记眼风扫过周遭,意有所指,“就算是婚事,也得论个先来后到。”
虞氏脸上彻底挂不住了。
钱氏当着首辅徐夫人的面故意抬举一个姨娘,让人难堪,不就是想打承恩侯的脸吗?
徐若芸气得捏紧了手帕,几乎也快要崩不住了。
徐夫人不愧是首辅夫人,哪怕心里再不痛快,也笑得滴水不漏,还主动出声解围,
“那孩子也是个苦命的,还不快去请。不过是多添双筷子的事,没那么讲究。”
虞氏忙见状,忙接过话,“来人,去把程氏请过来。”
钱氏还想发作,冷哼了一声,“当初,你们就不该……”
虞氏只得求助沈老夫人。
沈老夫人叹了口气,搭着钱氏的手,“好了,我的好嫂嫂,那些糟心事不提也罢。今日咱们多喝两盅,不醉不归。”
——
当虞氏身边的大丫鬟霜序来请程绾宁时,她只觉得十分惊诧。
“程姑娘,快些,沈家有几个长辈叨念着你,侯夫人叫我请你过去!”
程绾宁又多问了几句,还是恭顺前往。
穿过紫竹林时,隐隐听到前面传来低低的谈话声。
“……沈家长房太太钱氏和镇国公府有些渊源,才会帮那小哑巴说话。承恩侯府又不是她能做主,我看她就是个多嘴的长舌妇!你忧心什么?”
程绾宁顿住脚步。
“一个落魄户仗着沈家的施舍,侥幸做妾,还不是任由你磋磨,你可是正妻,她还能翻天?”
另一女子,叹了口气,“别提了,你说,当初沈家为何不肯退亲?”
她们的声音很好辨认,毫无疑问正是徐若芸和小郡主冯玉瑶。
冯玉瑶很是不屑,语焉不详,“沈公子是君子,哪好背信弃义?我看他也未必多喜欢那小哑巴。”
霜序侧头,略带怜悯地看向她。
许是她眼底的同情太过直白,程绾宁不禁失笑。
其实,这个问题她早就不在意了。
她抬眼望向不远处的玉兰花枝,被吹的摇摇晃晃,一两片花瓣飘落到树下的花架秋千上。
这架秋千还是她嫁进沈家的第一年,沈阶为哄她高兴亲手做的。
如今那秋千破败斑驳,褪去光彩,还带着一股霉腐的味道。
当真是物是人非!
到了邈安堂,匆匆拜见了沈老夫人等人之后,她就被领到了云翠楼廊道后面搭的露天棚子处。
云翠楼是沈家摆宴的地方,分了男宾女宾,正经主子都里面用膳。
唯独这三桌席面,是专门留给丫鬟和管事婆子们享用的。
程绾宁自嘲地笑了笑。
妾室只配和下人们一桌,规矩向来如此。
云翠楼里面早已开席,推杯换盏,欢声笑语不断,丫鬟婆子们个个满脸喜色,等着开席。
程绾宁坐在一旁,并未入席。
不曾想,没一会,三房太太翟氏笑着朝她走来,到她身旁弯下腰,压低了声音,“绾宁,侯夫人请你过来一下。”
程绾宁微微蹙眉。
她走进偏厅时,里面早已坐着好些熟人。
虞氏脸上阴云密布,“小郡主御赐的金累丝红宝石玉簪不见了。你方才在暖香阁换衣裙,你好大的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