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忽而变得凉飕飕的。
顾容珽神色寡淡,手边的酒杯轻晃:他几乎没听见过姜浓语带亲切地叫旁人的昵称,也没听过她被这么称呼。
周月白眼神自若,他开口道。
“听说最近是顾总在帮忙照顾姜浓的母亲,那顾总应该清楚颜家的事情?”
得到对方肯定的回答,周月白陷入沉思。
他有一段时间联系不上姜浓,某天却忽而收到了对方的好友申请。
除了一开始刚遇上昏迷的姜浓和照顾孩子那段时间,周月白少有焦头烂额的时候,毕竟人只要活着,任何事情都有被解决的时候。
但姜浓不同,她不能算作普适意义上的人类。
让她随意进入人类社会,周月白不知道是对是错,只能尽可能提供帮助。
而他们现在就将面对人鸟共创未来的第一个难关——姜浓名义上的未婚夫,顾容珽。
周月白本来以为姜浓这只生疏青涩的小金丝雀很快就会在这位未婚夫的铜墙铁壁下受挫,然后看破红尘回归自然。
毕竟周家和顾家合作过不少次,这位顾总的雷霆手段和铁石心肠令不少人在谈判桌上心惊胆战,那群快成精的老狐狸尚且如此,更别提这个初出茅庐的小雀儿了。
但以现在的情形看来,他好像想错了?
姜浓不仅不怕他,反而还在对方身边待得很适应。
周月白摩挲指尖,试探着抛出一句,“姜浓在姜夫人昏迷后就决定脱离颜家,两位现在的关系……”
顾容珽对这个试探的措辞并不满意,冷淡地皱起眉,“无论出身名姓,她现在都是我的未婚妻。”
哦?
周月白像是听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一样,微微往姜浓处靠近了些。
“既然如此,那顾总怎么会不知道‘姜浓’这个名字的由来呢?”
周月白只是想试探一下这位什么都不缺的顾总对姜浓另眼相看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他是已经知晓了姜浓的真实身份,觉得这种超自然现象有意思才留在身边的,还是……
餐桌上忽而静谧下来。
空气中只有空中花园的水晶壁灯烛火摇曳,连不远处的水幕流动都听得一清二楚。
见顾容珽并不回答,周月白笑笑,开口打破这片凝滞。
“其实很简单,姜浓原本的名字就是两家父母的姓各取其一,现在她离开其中一方,也要干脆利落地斩断过往,只跟母亲姓……嗯?”
有什么不对的吗?
周月白说着,却见姜浓忽然放下餐具站起来,跑到那位神情冷肃的顾总身后,捂住他的耳朵。
顾容珽的世界忽而沉静。
姜浓的双手微微张开,掌心覆住他耳廓。
思绪被强行停住,顾容珽微微侧首,只能看着到姜浓眼睫。
默不作声只埋头吃饭的周凭游也停住了。
他拿着刀叉的动作悬住,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姿态有些僵硬。
“呃……”他看了看姜浓的手,又看了看顾容珽被捂住的耳朵,嘴角下意识地弯了一下,“这是……什么仪式吗?”
姜浓没管他,只看着顾容珽,悄悄把手指打开一条缝。
“你刚才什么都没听见。”姜浓小声说。
顾容珽眼睫轻颤,“什么?”
“我说,你什么都没听见。”
看不到面容,但顾容珽大致知道姜浓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刚才没有人说‘妈妈’,你什么也没有听见。”姜浓小声道。
顾容珽眼里,姜浓的瞳孔中有两簇烛火在跳动,太阳一般。
“听见了。”顾容珽说。
姜浓眼神转了转,“什么?”
“听见了。”他声音如往常般低沉,“但没关系。”
姜浓手指半信半疑地在顾容珽耳侧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松开。
这人好不容易才正常几天,她可不想这得来不易的平衡就这么被无心之失破坏掉。
耳畔的手被移开,顾容珽才发现姜浓的方才眼里的太阳只是他身侧的烛火映射。
“真的?”姜浓又看他。
顾容珽把她的手从耳侧拿下来,但没有松开。
他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似是安抚,“嗯。”
周月白坐在对面,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眼神复杂。
周凭游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们继续,”
他补上一句,“不用管我。”
姜浓不明所以,从顾容珽手心里抽出手,重新拿起菜单,“没人管你。”
“所以还要点菜吗?”
气氛从这里转场,这场不尴不尬的饭局最后上了酒。
周月白带着孩子还要开车不能喝,姜浓倒是全然不记得自己昨晚喝了小半杯红酒就变回原形昏睡不醒的事,眼神跃跃欲试,被周月白和顾容珽各半边拉住。
“你不能喝。”
“你不用喝。”
儒雅半涩的制止和低沉微凉的声线撞在一起,姜浓夹在中间缩了缩脖子,“为什么呀?”
周月白身为首要了解姜浓情况的人类医生,理由十分充分,“喝酒伤身!”
别人倒算了,姜浓不行。
小型鸟类肝脏解毒能力远不如人类,且对酒精极为敏感,不慎饮酒可能导致中毒、昏迷甚至死亡,哪家金丝雀自寻死路去喝酒啊?
尤其姜浓这种半路变异的,还生了蛋,更加不可以。
各种专业知识在周月白脑中排山倒海,显得分外强势。
姜浓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心里却想着要是周月白能把顾容珽喝倒了,她就有空去找剩下的蛋了。
但转念一想孩子的事,还是觉得不能冒险。
顾容珽敛眸,眼底划过一丝探究:“周医生说得不错,你想喝就喝,不想喝就不喝。”
“不过周医生似乎对姜浓的身体情况很了解,是之前在周医生那就诊过吗?”
周月白下意识看向姜浓,但姜浓慢半拍意识到自己昨晚好似已经喝过酒,神色有些迟疑。
这副情景落在顾容珽眼中,蔓延成某些不可说的意味。
好在很快有人打破了这一僵局。
酒上餐桌时,另外两人还在僵持之际,周凭游自己独饮一杯,喝完了又续一杯,三杯下肚,整个人已经微醺,凑到边上的婴儿车去逗孩子。
周月白在电梯里的威胁不是没有道理的,周凭游果真手贱,睡了大半个晚餐都没醒的周一被他一碰就醒。
孩子小眉头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就开始嚎,把那边暗潮涌动的氛围一把捅穿。
周月白眼皮狂跳,一些十分不友好的回忆朝他袭来。
他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下意识站起身去抱孩子,而后被姜浓拉住。
“顾容珽,你来哄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