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演火台挤满了人。
观天台弟子平日自持清贵,很少像今日这样聚在一处。可南离火陆火名单第七位挑战青石杨照的消息传开后,连主楼长廊上都站满了人。有人来看南离火术,有人来看青石城新来的异数,也有人单纯想知道,通脉初期究竟能在火名单手下撑几招。
演火台建在观天台东南角,台面由赤纹石铺成,四角立镇风柱。赤纹石能吸收火属灵力,避免比斗时火浪外泄。可今日镇风柱刚被点亮,四周温度已经升高。赤玄陵站在台上,赤袍猎猎,腰间火玉一枚接一枚亮起。他的修为並未完全释放,却足以让台边不少弟子后退。
“通脉四重。”有人低声道。
“杨照才通脉初期,差了三个小层。”
“照影术能看破阵路,可看破不代表挡得住。南离赤府的火法最重爆发,一旦贴身,他连残镜都抬不起来。”
这些议论没有刻意压低。杨照登台时听得清楚。他今日没有穿观天台发下的青袍,仍穿青石城带来的旧黑衣,袖口烧痕未完全修补。白闕缩在他肩后,额心火纹很淡,尾端四粒光点隨呼吸明灭。
顾青檀站在台下东侧。她没有给他加油,只递来一根细黑绳。黑绳看似普通,入手却带著微凉触感。
“缚在腕上,可稳住通脉初期的灵力回流。”
杨照看她:“女史司还有这种东西”
“我自己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杨照把黑绳缠在右腕,绳端触到皮肤时,一股清冷灵息顺著腕脉沉入臂中,刚好压住昨夜火毒残留的灼痛。台下有人看见这一幕,顿时起鬨。顾青檀神色不变,目光却冷冷扫过,那几人立刻闭嘴。
赤玄陵笑道:“杨兄,临战收姑娘东西,南离人会笑你。”
杨照活动手腕:“能活著贏,比被人笑重要。”
赤玄陵眼睛亮了:“好,我喜欢这话。”
钟声一响,演火台禁制落下。
赤玄陵没有试探,第一步便踏碎台面赤纹。他身后火玉齐亮,七道火线从腰间飞出,化作七条赤蛇。赤蛇不走直线,贴著地面游动,每一条都拖出长长残焰。观天台弟子们看得心惊,因为这门火法远超普通火蛇术,正是南离赤府的七蛇咬脉。被咬中的人经脉会在短时间內错乱,轻则灵力逆流,重则通脉断裂。
杨照没有退到台边。他知道七蛇咬脉最怕距离拉开后合围。残镜出掌时,他只开一寸镜光。镜光太盛会暴露自身脉路,也会激怒赤蛇。半寸光刚好够看见七条火蛇的真实行路。
七条火蛇里,只有两条是真火,三条是虚火,两条是反火影。真正危险的是反火影。它们不烧衣,不烧肉,只咬灵力回流点。
杨照右脚后撤半步,故意露出左肩破绽。第一条真火蛇扑来,他以袖口残镜折出光线,將火蛇引向赤纹石吸火处。第二条虚火蛇从背后绕到,他没有理会。虚火过体时只是热浪。台下有人惊呼,以为他被火蛇穿身,下一刻却见那火影自行散去。
赤玄陵笑意更盛:“眼力不错。”
话音未落,反火影已经咬向杨照右腕。那正是残镜所在之处。杨照若护镜,胸前中门大开。若护身,残镜被咬后照影术短时间失效。
白闕忽然从他肩头窜出,小小身影在火光里化成白线,一口咬住反火影尾端。它不敢吞太多,只把影尾黑光撕下一片。反火影行路被扯偏,杨照趁机翻腕,黑绳清光一闪,稳住灵力回流。他左掌按向台面,照影光丝钻入赤纹石缝。
演火台本身也是一张图。
赤纹石吸火,镇风柱定界,台底有三十六道泄火槽。赤玄陵熟火,杨照熟结构。他不能和通脉四重拼灵力,只能让对方的火撞进台自身的泄火槽。
他一掌落下,台面细纹亮起。赤玄陵的七蛇咬脉中有三条被赤纹石吞入地下。剩余四条合围时,杨照已经向前衝出。
观战弟子一片譁然。通脉初期面对火名单第七位,竟敢主动近身。
赤玄陵也没料到。他右手一翻,掌心浮出赤府火印。火印压下,空气都发出爆裂声。杨照胸口衣襟瞬间焦黑,护体灵力薄得像纸。可他冲近的目的在於看印,攻势只是掩护。
残镜贴著火印边缘擦过。那一瞬,他看见赤府火印深处藏著一枚极小的黑扣。黑扣的形制,和北苑地火库返火扣同源。
杨照眼神一冷。
赤玄陵也察觉不对,掌印立刻收回。可晚了半息。杨照指尖一点镜光已经落在黑扣上,火印轰然偏折,赤玄陵自己被震退三步。
台下沉默了一息,隨后爆出惊呼。
赤玄陵低头看掌心,火印边缘裂出一道细纹。他脸上没有怒意,反倒露出少见的凝重。
“你看见了”
“你的火印被人动过。”杨照道。
赤玄陵的笑意消失。火名单弟子最忌外人窥见本命火印。若换一个场合,杨照这句话足以引来南离赤府不死不休的追杀。可赤玄陵没有否认,因为他自己也知道火印有问题。只是他从未找出问题所在。
台下主楼方向,陆沉舟坐在观战席,手指轻轻敲著扶手。叶司簿身边,顾青檀目光始终落在杨照腕间黑绳上。另一侧阴影里,刘亮双手拢袖,看似懒散,眼角余光却一直盯著观战席后的一名灰衣侍从。
赤玄陵再次抬手时,气势完全变了。七条火蛇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枚赤色圆环。圆环从他掌心升起,缓缓套向杨照。
“南离火名单,认输很难听。我不能停手。”
杨照点头:“我也不想停。”
赤环落下,整座演火台化成火牢。火牢內温度暴涨,杨照皮肤上立刻浮出细小血珠。通脉初期的灵力在这种压迫下几乎无法外放。白闕急得在他肩上低叫,却被他按住。
“別吞。”
火牢属於纯火压境,白闕吞下会伤根基。
杨照闭了一瞬眼。开眼时,残镜里映出自己体內的通脉图,火势被压到镜缘之外。第一主脉、第二支脉、昨夜被火毒灼痛的三条新支脉,全都在镜中亮起。他忽然明白,自己不能总把照影术当成看外物的眼。经脉本身也能被照成图,灵力也可临时改走新路。
他把灵力压入右腕黑绳,再从黑绳清冷灵息中分出一缕,反向冲入左肩支脉。剧痛剎那炸开,像有人用刀从肩头剖到掌心。可那条支脉被强行点亮,形成一条短暂的新迴路。
通脉境最重要的就是通。
过去他只是通脉初期,能动用几条浅脉。此刻在火牢逼迫和照影术引导下,他硬生生把左肩暗支脉衝开半寸。虽然这不能算完整突破,却足以让他多出一息爆发。
那一息,他抬手,残镜光丝不再铺开,凝成一束,直刺赤环最薄处。
火牢破出一道缝。
杨照从缝中衝出,衣袍带火,指尖按向赤玄陵掌心火印。他没有毁印,只把那枚黑扣的位置以镜光標出。赤玄陵全身一震,掌心火印发出刺耳啸声,黑扣被逼得浮出表面,像一只细小虫卵。
台下有人失声:“火印寄扣!”
赤玄陵盯著掌心虫卵,眼中第一次浮出杀意。那杀意越过杨照,指向给他种扣的人。
他收火,演火台温度骤降。
“我输了半招。”赤玄陵道。
观战席譁然。以通脉四重对通脉初期,竟说自己输了半招。南离火名单的人向来傲气,赤玄陵当眾认这半招,比单纯输贏更重。
杨照却摇头:“若是生死战,我撑不到现在。”
赤玄陵看著他,忽然大笑:“好。你没有把便宜当本事,这比很多王都天才顺眼。”
他把一枚火玉掷给杨照。
“返火扣旧事在火玉里。还有,离鳶已经来了。她不喜欢台上比斗,她喜欢在人最放鬆的时候下手。”
杨照接住火玉,掌心被烫得发麻。白闕凑过去嗅了嗅,忽然对著观战席后方炸毛。
刘亮几乎同时动了。他袖中飞出一片黑羽,钉向灰衣侍从脚边。灰衣侍从身影一晃,竟化成一道淡红影子。那影子没有逃向外面,转为扑向顾青檀。
顾青檀拔剑,剑光清冷。可红影在剑光前分成三道,其中一道贴著地面掠过,直取她脚下影子。
杨照心头一紧,刚想下台,演火台禁制尚未完全打开。他只能抬手甩出残镜光丝。
光丝穿过人群,在顾青檀影子边缘点亮一枚极细红针。红针离她影子只剩半寸。
顾青檀反手斩针,红针碎成雾。雾中传来女子轻笑。
“照影术,果然有趣。”
那声音轻柔,像贴著耳边说话。杨照望向雾散之处,只看见一片红羽缓缓落下。
红羽上写著两个字。
离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