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层的蓝光映得每个人脸色都像罩了一层冰。
王都观天台的影像悬在蓝灯中,云海、高台、铜盘、白衣执事,每一个细节都清楚得过分。那人把青石城锁脉试案递给杜衡时,语气没有恶意,甚至带著一种公事公办的平稳。正因为平稳,才更让人发冷。
此城偏小,適合试法。
这八个字从蓝灯里落出来,观脉楼外也听见了。先是寂静,隨后楼下传来乱潮般的声音。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拍打府门,也有人嚇得后退。杜衡在第一层再也坐不住了。
楼梯下方响起急促脚步。
杜衡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仍试图维持平静:“杨小友,蓝灯久封,旧影或有残损,不可贸然定论。”
韩烈怒极反笑:“残损得刚好把你说的话留下”
魏临站在蓝灯旁,脸色灰败。杨照看出他此刻的震动並非全然作偽。医监参与了许多恶事,却也可能被杜衡和观天台瞒住最高层目的。他以为自己在替一座城续命,实际上只是替一场试法记录材料。
这並不能替魏临洗罪,却能让他成为撬开杜衡的楔子。
杨照把星匙拔出,蓝灯第四层影像缓缓淡去。若要继续开第五层,需要城主血印。杜衡显然不会主动给。
刘亮低声道:“第五层以上別开。”
杨照看他。
刘亮神情罕见地严肃:“第四层证明王都外库参与,已经够把青石城案送上去。第五层牵扯的人更多,你现在开,未必能活著离开这座楼。”
“你怕我死”
“我怕我押错注。”刘亮答得很坦白。
阿七忽然道:“我不想只够送上去。”
她看向楼梯方向。杜衡正在上来,府兵护在他身侧,几名士绅也跟著。她的母亲在蓝灯里被记成稳流三日,周厚父亲被记成填脉材料,许多孩子连姓名都缺失。如果今日只把案子送上去,送到谁手里送到观天台送到曾说青石城適合试法的人手里
“我要让楼外的人听见完整的。”阿七说。
杨照没有立刻答应。他必须在理智和愤怒之间找一条能走出去的路。开第五层危险,不开第五层,杜衡还有余地把一切推给观天台外库下属和魏临。青石城会被安抚,死者会被补偿,真正把人当试法材料的人依旧坐在高处。
杜衡终於登上第七层。
他身穿深青城主袍,额角有汗,脸上却仍掛著那种温和而疲倦的神情。他先看向魏临,眼神里有一瞬间冷意,又很快转向杨照。
“年轻人查案,最怕被情绪裹挟。”杜衡嘆道,“青石城地脉旧患由来已久,十年前若不锁脉,死者只会更多。你看到的是被选中的人,却没看到因此活下来的百姓。”
楼外有人骂出声。
杜衡提高声音:“诸位可想清楚。若锁脉全错,今日青石城何以仍在若我杜衡真是贪功害民之人,何必守这座城十年”
这番话很会说。
它不否认死人,也不否认锁脉,只把罪换成艰难选择。许多原本愤怒的士绅脸上露出犹豫。百姓也有人沉默,因为他们確实害怕地脉再次失衡。活著的人总会被一句“为了更多人”逼到迟疑。
杨照看著杜衡,忽然问:“第一批为什么先用穷户”
杜衡神色一滯。
“若是为了救城,为什么不抽籤为什么不由城主府、商会、回春斋、矿坊共同承担为什么先用穷户,帐好平”
楼外静了下来。
杜衡的温和终於裂开一点:“那是观天台执事之言。”
“可你点头了。”杨照道。
蓝灯第四层影像虽然淡去,但残镜已经截下那一幕。镜面上,年轻杜衡接过试案时,右手拇指按下血印。那一瞬间的血印与城主府主印重合,证明他不是被迫旁观,是籤押同意。
杜衡眼中杀意一闪。
他忽然抬手,府兵同时上前。第七层地面亮起阵纹,蓝灯晶壳上的人名一圈圈转动。魏临惊道:“你疯了这里不能动兵!”
杜衡冷声道:“青石城被妖言扰乱,观脉楼证物遭篡,魏临勾结外人,杨照私闯禁层。拿下。”
他终於撕下温和外衣。
韩烈一步踏出,剑火横扫。府兵被逼退,阵纹却没有停。蓝灯上的人名越转越快,楼外百姓的声音开始变远。杜衡启动了观脉楼隔绝阵,要把第七层从外界短暂切开。
刘亮低骂了一句,甩出三枚黑羽针,钉在门框上。门框阵纹被黑羽针压住,隔绝阵慢了半拍。
杨照抓住这半拍,冲向杜衡。
杜衡並非弱修。他能做城主,不只靠心计。青色灵光从他袖中涌出,化作一只巨掌按向杨照。杨照没有硬挡,残镜翻转,照的不是灵光,照的是杜衡掌心。
掌心有一道旧伤。
那是十年前按血印留下的伤。每一次启用观脉楼高层封印,杜衡都要以同一处血印为引。残镜照住旧伤,蓝灯第五层缺口隨之亮起。
杜衡脸色大变:“住手!”
杨照没有住手。
他以镜光牵住杜衡掌心血印,硬生生把那缕血引向蓝灯。星匙仍插在第四层缺口边缘,刘亮见状咬牙上前,把星匙再推进半寸。
“我这次亏大了。”他低声说。
第五层开了。
蓝灯爆出刺眼光芒,隔绝阵被光从內部撕开。楼外所有人都看见新的影像。
影像里,杜衡站在观脉楼未建成的地基前,对魏临说:“死者名册分三份。给百姓看的写寒症,给城主府看的写回脉,给王都看的写试案。记住,活人会闹,死人不会。”
魏临闭上眼。
杜衡脸色惨白。
阿七握刀的手终於鬆了一点。不是放下仇恨,而是仇恨终於有了能被所有人看见的形状。
楼外的怒声这次没有再犹豫。
观脉楼下,府门被百姓和矿工一同撞响。赵砚高声宣读红筒数量,周厚也被人扶到府外,听见父亲名字后跪在地上,抓起石块狠狠砸向府门。
杜衡环顾四周,忽然笑了。
“你们以为开了第五层就贏了”
他抬手按向自己胸口。那里有一枚藏得极深的血符。
魏临惊骇:“你不能开总脉阀!”
杜衡的笑意变得扭曲。
“这座城因我稳了十年。既然他们都觉得我有罪,那便让他们看看,没有我,青石城会怎样。”
他捏碎血符。
整座观脉楼猛地一震。
城外七口旧井,同时传来低沉如兽吼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