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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七章 第七层主灯
    观脉楼的楼梯比外面看上去更窄。

    

    从第一层到第七层,中间共有六道转折。每一道转折处都嵌著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碑面刻著青石城歷任城主祭脉的功绩。字很多,辞藻也重,什么保境安民,什么调和地气,什么救灾施药。阿七每经过一块碑,脸色就冷一分。碑上把死者写成蒙恩,把被带走的人写成入册,把青石城病写成地气偶扰。

    

    杜衡没有陪他们上楼。

    

    他说年老气弱,不宜登高,只让魏临引路。韩烈走在魏临身后,剑未出鞘,杀意却像火压在鞘里。刘亮也跟了上来,名义是负责记录。赵砚被留在第一层,当眾清点证物,防止楼下忽然翻供。

    

    杨照知道杜衡为什么不上来。

    

    第七层若出事,杜衡可以说自己不在场。第七层若被他们拿下,他也可以说主灯从来由医监管理。可一个能把青石城经营成密闭网的人,不会真的把命门交给魏临。第七层一定还有杜衡自己的手。

    

    第六道转折处,刘亮忽然停了一下。

    

    他像是不经意地扶住石碑,指尖在碑侧轻轻一按。杨照看见那动作,没有出声。下一息,楼梯上方传来极细的金属摩擦声。第七层门后的锁被提前退开一半。

    

    韩烈也看见了,眼神微冷。

    

    刘亮若无其事地继续走,低声道:“我说过,只开门。”

    

    “这扇门原本会怎么开”杨照问。

    

    “要魏临的章,也要城主的血印。”

    

    魏临在前方脚步一顿。

    

    杨照看著他的背影:“看来刘录事知道得比医监还多。”

    

    刘亮笑了笑,没有回答。

    

    第七层门开时,一股蓝光扑面而来。

    

    这里没有窗。整层楼被掏成圆形,中央悬著一盏巨大的蓝灯。蓝灯比井底副灯大十倍,铜网外包著七层透明晶壳,晶壳上刻满人名。那些名字沿著灯身一圈圈排列,越靠近灯心,字跡越细。有的已经模糊,有的还像新刻不久。

    

    阿七一眼看见沈青娘。

    

    名字在第三圈,旁边有小字:第六脉稳流,三日。

    

    她走过去,短刀几乎要出鞘。

    

    魏临却忽然开口:“你母亲不是我选的。”

    

    阿七停住。

    

    魏临站在蓝灯下,半张青铜面具映著冷光。他的声音比在井底替身里更疲惫,也更真实。

    

    “她是自己走进回春斋的。她知道有人会死,知道西井会开。她以为自己入脉三日,便能换你离城。”

    

    阿七猛地回头:“闭嘴。”

    

    魏临没有闭嘴:“我只是记录者。青石城地脉旧锁早在十年前就快崩了。若不稳流,死的会是半城人。你们以为自己查到恶人,便能让死人復生地脉若再次失衡,楼外那些哭喊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韩烈剑出半寸:“拿半城人的命给自己洗罪,真顺口。”

    

    杨照一直没有说话。他在看蓝灯晶壳。

    

    魏临的话里有谎,也有真。最危险的谎言往往嵌在部分真相里。青石城地脉確实有旧锁,旧锁也確实在恶化。若完全拔掉所有稳流节点,可能引发更大灾变。可这不能解释为什么死者名册被藏,为什么回春斋配药遮掩,为什么城主府把红筒写成寒症,为什么观天台外库验章会出现在这里。

    

    他绕蓝灯走了半圈,忽然在晶壳底部看见一排极小的缺口。

    

    缺口像牙印。

    

    不是人咬的,是某种小兽啃过。杨照想起还未进入第三卷才会正式出场的白闕,这里尚无白闕,却已经有同类痕跡。照影兽或者类似的寻光兽曾被带到过青石城,用来校准蓝灯。王都观天台不是旁观者,他们提供过技术,也带走过样本。

    

    “主灯能不能復现十年前第一次锁脉”杨照问。

    

    魏临眼神微变。

    

    刘亮也看向他。

    

    杨照继续道:“若你说稳流是为了救半城,那第一次锁脉必有记录。打开它。”

    

    魏临沉默。

    

    阿七冷笑:“不敢”

    

    魏临抬手按在医监章上,章印触到蓝灯晶壳。蓝灯內部光线翻涌,许多名字像被水衝动。片刻后,一幅十年前的影像浮出。

    

    那是一座雨夜中的青石城。

    

    西井旁跪著许多病人,回春斋医徒发药,城主府府兵维持秩序。年轻一些的杜衡站在井台上,神情凝重。魏临也在,手中拿著医册。画面看起来像救灾。

    

    直到镜光穿过蓝灯影像,照到井台下方。

    

    井台人不是临时牺牲者,他们手腕上早已刻有编號,说明在雨夜之前,他们就被选好。

    

    杜衡站在井台上,说了一句被蓝灯记录下来的话。

    

    “观天台说,第一批不必太多。先用穷户,帐好平。”

    

    楼中一片死寂。

    

    魏临的脸色终於变了。

    

    阿七像被那句话钉在原地。

    

    韩烈剑锋彻底出鞘,火光在第七层炸开。魏临后退一步,却没有躲。他像忽然老了很多,低声道:“我没听过这句。”

    

    “你没听过”韩烈冷笑。

    

    “主灯有七层封存。医监只能看前三层。”魏临看向蓝灯底部缺口,“第四层以上,只有城主血印和外库星匙能开。”

    

    刘亮轻轻嘆了一声。

    

    杨照看向他:“星匙在你手里”

    

    刘亮没有否认。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细小银匙,匙柄上刻著观星纹。此前他给过假钥匙,如今这枚才是真的。

    

    “我只能开一次。”刘亮说,“开完之后,我在黑羽司那边也不好交代。”

    

    韩烈怒道:“你到现在还想著交代”

    

    刘亮平静道:“因为我若现在死了,你们走不出王都的局。”

    

    杨照接过星匙,没有立刻用。他看向蓝灯晶壳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名。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命,一户人,一个本该有后续的人生。

    

    他把残镜贴上蓝灯。

    

    “开第四层。”

    

    星匙插入缺口的一瞬间,整座观脉楼都震了一下。楼外人群发出惊呼,第一层传来赵砚的喊声。蓝灯中浮出新的影像,不是青石城,而是一座更庞大的高台。

    

    高台悬在王都云海中。

    

    牌匾上写著四个字。

    

    王都观天。

    

    影像里,有人將一份青石城锁脉试案递给杜衡,声音温和而清晰。

    

    “此城偏小,適合试法。若成,可推诸郡。”

    

    杨照心中一沉。

    

    青石城不是意外。

    

    它只是试验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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