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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六章 观脉楼前
    窄室门缝里没有衝出怪物。

    

    这比衝出怪物更让人难受。

    

    门开之后,里面只有一阵阵冷风,风里夹著陈旧药味和铁锈味。杨照举镜照过去,看见每间窄室地面都有不同痕跡。有的墙面刻满指甲印,有的角落残留孩童身高的刻线,有的石床下藏著半枚铜钱。那些痕跡不像阵法,却比阵法更沉重。它们证明曾经有人在这里等过,怕过,盼过,也被带走过。

    

    阿七把沈青娘的残声拓符收进证物袋,动作比之前稳了许多。

    

    她没有再流泪。

    

    杨照知道,人的悲痛有时会在某一刻忽然变硬。硬成刀,硬成石,也可能硬成一条不会回头的路。阿七现在正在那条路上。他必须看住她,不让她被杜衡和魏临利用,也不能把她当作需要藏起来的脆弱之人。

    

    “你可以不上观脉楼。”杨照说。

    

    阿七摇头:“我娘的声音在这里,我要听见他们承认。”

    

    “他们未必会承认。”

    

    “那就让他们露出不能承认的样子。”

    

    杨照看了她片刻,点头。

    

    三人沿旧尸井另一侧暗梯离开。天色將亮未亮,青石城像一只灰色的碗,扣在湿冷晨雾里。城主府方向的灯还亮著,尤其是府內最高的观脉楼。那座楼共九层,平日只在年节祭脉时开放。百姓远远看见楼顶铜盘转动,便以为城主府在替全城祈福。

    

    如今那铜盘在杨照眼里,只像一只高处的漏斗。

    

    赵砚已在临时堂口等候,见他们回来,立刻递上新消息。城中三家药铺同时被封,说是昨夜有人盗取病患名册。炼矿坊外多了府兵,西井附近出现新设路障。更要命的是,城主府已经贴出告示,称有人夜闯义庄,破坏亡人安寧,疑与青石城病妖言有关。

    

    韩烈冷笑:“他们动作倒快。”

    

    赵砚又递上一封小笺。小笺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根羽毛。

    

    黑羽司。

    

    笺上写著一句话:观脉楼第七层有主灯,刘亮会开门,但他不会只为你开。

    

    阿七看完,皱眉:“这算提醒,还是威胁”

    

    “算价格。”杨照道。

    

    刘亮若真是黑羽司的人,他每给一条线索,都在向两边下注。他希望杨照闯进观脉楼,也希望城主府暴露;可他未必希望杨照全身而退。这样的人不是朋友,也不一定是敌人。他像站在桥上的贩子,桥两端都有人付钱。

    

    杨照把小笺烧掉,只留下灰。灰被残镜照过,没有显出毒纹,说明笺纸至少没有动手脚。

    

    他们不能大白天硬闯城主府。杨照需要一个让观脉楼自己开门的理由。

    

    理由很快来了。

    

    巳时一刻,城主府派人送来请帖。请帖纸面温润,字跡端正,说昨夜城中多处失火,谣言四起,城主杜衡愿请杨照入府,当眾覆核青石地脉,以安民心。请帖背面还附有十名城中士绅和三名宗门执事的联名印。

    

    这是阳谋。

    

    不去,便坐实杨照心虚。去了,观脉楼就是杜衡选好的场。

    

    杨照把请帖放在桌上,看向眾人:“我们去。”

    

    韩烈毫不意外。阿七也没有退。赵砚却皱眉道:“若他们在楼里反咬”

    

    “所以要带足观眾。”杨照说。

    

    半个时辰后,青石城最热闹的街上多了一张临时告示。告示不是杨照贴的,是几名矿工、药铺学徒和义庄苦役一起贴的。上面只有一句话:城主府今日观脉,凡家中有人死於青石城病者,可到府外听证。

    

    没有控诉,没有煽动,只是听证。

    

    可这两个字像石子落进井里,很快惊动整座城。午前,城主府外已经聚了许多人。有白髮老人,有抱著孩子的妇人,有跛脚矿工,也有穿著乾净却神色不安的商铺掌柜。府兵试图驱赶,却发现人太多,越赶越乱。杜衡若此时关门,便等於承认害怕他们听。

    

    观脉楼终於开了。

    

    杨照入府时,看见刘亮站在楼门阴影里。他仍是一身不起眼的灰衣,腰间掛著文书袋,脸上带著一点像笑又不像笑的神情。

    

    “杨公子来得很准。”刘亮道。

    

    “你门开得也准。”杨照说。

    

    刘亮笑意淡了些:“我只负责传文。”

    

    “那就传清楚。”杨照看著他,“第七层主灯,谁让你告诉我的”

    

    刘亮没有立刻回答。他抬眼看了一下楼顶铜盘,又看向府外人群。

    

    “有些门,一定要有人从里面打开。”他说,“我开门,不代表我站在门外的人这边。”

    

    “也不代表你站在里面的人那边。”

    

    刘亮轻轻一笑:“所以杨公子最好別信我。”

    

    这句话与墙后那句“別信刘”撞在一起,像两枚不同方向射来的针。

    

    观脉楼第一层摆满地脉沙盘。杜衡坐在主位,魏临竟也在,青铜面具遮住半张脸。他看上去比井底替身更苍白,手边放著医监章。几名士绅和宗门执事分坐两侧,个个神情谨慎。

    

    杜衡开口很温和:“杨小友查青石城病辛苦。今日当眾覆核,正好还青石城一个清白。”

    

    杨照走到沙盘前,没有行大礼,只把证物袋放在案上。

    

    “那就从死人开始。”

    

    堂中气氛骤然一沉。

    

    杜衡仍笑:“覆核地脉,何必先谈死人”

    

    阿七上前一步,取出沈青娘的红筒拓本和义庄木牌拓印。她声音不大,却清楚传到楼外。

    

    “因为我娘就是被你们拿去覆核地脉的人。”

    

    楼外人群先是一静,隨后像潮水一样涌起低哗。

    

    魏临终於抬起头,看向阿七。

    

    他的眼神里没有愧色,只有一种很奇怪的熟悉。

    

    “你长得很像她。”他说。

    

    阿七的手指收紧。

    

    杨照按住残镜,镜面中忽然映出第七层方向一闪而过的蓝光。那道光没有照向杜衡,也没有照向魏临,而是穿过楼板,落到府外人群之中。许多人的影子在光里短暂重叠,像被同一条看不见的地脉牵住。杨照忽然明白,今日这一场覆核已经不能只在楼內解决。证据若只给几名执事看,迟早还会被新的说法包起来。它必须让楼外那些失去亲人的人亲耳听见,亲眼看见。

    

    主灯,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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