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芒把沈云筝带回青芒村当天,在祠堂里召集了所有人。
王猎户、赵大河、石阔、郭驼子、赵四爷、阿桑全到了。
沈云筝蹲在地上把那张手绘的暗桩分布图摊开,用炭条在图上标出三个位置:疤头刘残部在野狼岭以北废弃砖窑的藏匿点、黑风寨残匪在黑风岭深处的窝点、以及通往断魂崖矿洞沿途设置的鹿砦、陷坑和三处暗哨。
石阔蹲在图纸前看了半天,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疤头刘残部的藏匿点选得很刁,三面是密林,正面唯一一条路被鹿砦堵死了,陷坑设在必经之路上,暗哨分布在三个互为犄角的隐蔽位置,视野能覆盖所有接近路线。
正面强攻,乡勇队至少要折损三分之一的人。
黑风寨残匪的窝点更麻烦,寨子修在半山腰的天然岩洞里,洞口筑了石墙,墙上有射箭孔,攻上去就是活靶子。
“正面强攻代价太大。”
石阔把炭条往地上一扔,“咱们的人不是不够,是不能这么打。
上次打私盐贩子是巷战,弩阵能排开。
这次是仰攻,对方居高临下,弩箭往上射力道减一半。”
郭驼子叼着烟杆蹲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他们窝在山里吃什么?”
周芒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们吃什么,咱们就截什么。”
他把图纸卷起来放在桌上,“疤头刘残部窝在废弃砖窑里,黑风寨残匪盘踞在岩洞里,两边都没有耕种的田地,没有固定的粮道。
他们靠的只有两样……劫掠附近村落,或者通过秦府从县城运粮。
疤头刘刚被咱们端了一次,残部元气大伤,不会贸然出山。
黑风寨的乌先生现在正忙着给内官监画矿脉图,也舍不得把精锐派出来运粮。”
“所以?”
“围而不攻。
他们没粮了,自然会派人出来。
出来一个截一个,出来一队灭一队。”
三组斥候按照沈云筝标出的暗桩分布图连夜潜入了目标区域,各自蹲在自己的观察点上盯了整整五天。
五天里,疤头刘残部缩在砖窑里没露过头,黑风寨的岩洞里偶尔有火光晃一下,但也没有人出来。
两边都在硬扛。
第六天傍晚,砖窑里终于扛不住了。
疤头刘残部的储粮已经见底,这些天他们全靠野薯和山溪里的鱼虾充饥,人饿得连弩机都拉不动。
残部的小头目咬了咬牙,挑了六个人,趁天黑摸下山,打算去附近一个叫柳树沟的小村子抢一批粮食回来应急。
这六个人刚走到黑风岭,就撞上了一头山熊。
黑风岭这一带近几年兽患猖獗,弓弩坊往山里投放虎崽以后,大型猛兽的领地被打乱,不少熊从深山里迁了出来,在黑风岭一带盘踞。
这头山熊是成年公熊,体型比周芒当初在青芒村猎杀的那头巨熊略小,但比普通的黑熊大得多,在山溪边捕鱼时被这六个摸黑赶路的残兵撞了个正着。
山熊本来在溪边用爪子拍鱼,听见脚步声,扭过头来。
火把的光照在它眼睛里,瞳孔缩成一道竖线。
六个残兵吓得魂飞魄散,拔刀的手都在抖。
山熊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一巴掌拍飞了最前面那个,人飞出去撞在树上滑下来就没动静了。
第二个转身想跑,被山熊从背后扑倒,一爪子撕开肩膀。
第三个举起弩机射了一箭,弩箭钉在山熊肩胛上,只扎进去半寸,山熊吃痛咆哮着人立而起,一扑将那人撞翻在地。
剩下三个人扔掉火把和刀,连滚带爬逃回了砖窑。
六个人下山,只回来三个,还都挂了彩。
疤头刘残部这次是真的伤了元气,连劫掠的能力都没了,只能缩在砖窑里等秦府派人来救。
消息传到黑风寨岩洞,乌先生的反应完全不同。
岩洞里储粮充足,秦府定期从县城运粮过来,补给线没断。
乌先生听完斥候的汇报,只说了一句话:“疤头刘那帮人废了。
不用管他们。
秦府下批粮车什么时候到?”
“下月初八。”
“粮车照运,路线不变。
只是多派几个人跟车,带上弩机。
周芒能截疤头刘,未必敢截秦府的粮车。”
他不是不怕周芒截粮。
他是在赌……赌周芒不敢和秦府正面撕破脸。
但乌先生不知道,周芒根本不在乎跟谁撕破脸。
内官监、慎独斋、神机炮图纸,这些东西他查了几个月,现在已经全摆到桌面上了。
他不在乎和谁正面撞上,只在乎撞上去的时候手里有没有刀。
现在刀已经在手里了。
……
疤头刘那帮人困在矿洞里头已经好几天了,吃的快没了,底下的人一个个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蔫了吧唧的。
疤头刘自己心里也清楚,他们这回算是被按在这了,外头周芒的人盯着,跑没法跑,打又打不过,除了蹲在矿洞里头发霉,旁的啥也干不了。
他也知道秦府那边八成是不会再管他们了,但他不敢往深了想,想多了,底下那几个人心就彻底散了。
就这天,矿洞外头突然有动静。
不是周芒的人,是一队生面孔,满打满算五个人。
领头那个白白净净的,一看就不是山里人,穿的是那种细布料子的衣裳,下巴微微往上仰着,看人的时候眼珠子往下出溜,那个劲儿拿得,就跟谁欠了他二百两银子似的。
他后头跟着四个护卫,腰里头都别着家伙,走路的架势一看就是练过的。
这人往洞口一站,拿袖子掩了掩鼻子,那个嫌弃的样儿,就跟进了猪圈似的。
疤头刘迎上去,刚想开口说两句场面话,那人直接摆了摆手,连正眼都不带看他的:“你们就是疤头刘那拨人?这地方可真是够呛的。”
疤头刘脸上那表情就僵在那了,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那人又说:“我姓卢,京城慎独斋来的,你们叫我卢内监就行。
这趟来,是上头有吩咐,让你们继续在这守着,该干嘛干嘛,别到处瞎跑,更别耽误了我们的正事。
听明白了没有?”
疤头刘心说什么正事,你他娘的连正眼都不看我一下,我跟条狗似的蹲在这给你看门,你还嫌我碍眼?但他嘴上没敢说什么,就点了点头:“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