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儿接过纸对着窗户看了看,又把纸凑近鼻子闻了闻。
米汤。
她爹以前在山里打猎时偶尔会用米汤写密信……米汤干了以后无痕无色,遇火才能显字。
她把纸凑近油灯,字迹在火苗上方慢慢浮现出来。
一行,又一行,米汤里的淀粉遇热变黄,字一个一个从纸上冒出来,连成一段她父亲临终前最后的遗言。
沈云筝凑近了看。
看着看着,手开始发抖。
“吾女云筝:卢鹤亭派人来抢勘验档,韩铁手带兵闯进档案房,把我和几个老工匠锁在屋里,从外面放了火。
大火烧了三间屋子,档案房全毁了。
我是被人从后窗拖出来的,拖我出来的人,你也认识。
他叫纪昀,是我手下最年轻的录事,我手把手教他画矿脉图,教他认矿土,教他记坐标。
他本该在档案房里跟我一起死。
但他没有。
他投了卢鹤亭,改了名字,换了身份。
后来我听说他在秦府当差,成了秦家的矿务管事。
他的右臂被火烧伤过,骨头断了两根,接歪了,落了个高低肩的毛病……右肩高,左肩低,走路时身子往左边歪。
你记住这个人的样子。
他不叫纪昀了,但他右臂的伤和走路的姿态会跟着他一辈子。”
沈云筝把密信攥在手里,指甲掐进掌心。
她父亲是被自己的徒弟出卖的,档案房是大火吞噬的,档案室里被反锁的老工匠都是一起共事多年的叔伯。
那个拖她父亲出火海的人,不是救他,是把他从火场拖出来,交给卢鹤亭,让他死在另一个地方。
他把密信递给周芒,周芒看完后说道:“纪云就是你爹在密信里说的那个学徒?”
“是。”
“右臂烧伤,而且是高低肩?”
“是。”
听到这里,周芒把密信折好放进怀里,记住了这个人。
魏七下葬后的第三天,一对陌生人登上了英筹舰,领头是个四十来岁的师爷,自称是秦府的家丞。
他带了七八个青壮,全都是便衣,但腰间鼓鼓囊囊,一看都揣着家伙。
家丞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公文:“这是工部新出的矿脉勘测批文,盖的是县衙的印信。
马知县私采的孔雀石矿现在已经由秦家层头合法接办,请周主任接受所有的矿道图纸和原矿工名案,以用作矿物的交换。”
阿桑站在矿口,手里拿着短矛,冷冷地说道:“图纸就在矿下,要等人来搬出来,你们且等着。”
家丞见阿桑不给图,又转向周芒问道:“周总队,这是县衙批盖了印的批文,你要是不配合,就是在妨碍矿物。”
周芒没有看他,而是死死盯着他。
他的身后是郭驼子和史阔,连麦都站的相友队的猎户,为周芒站场子。
周芒说道:“当年给马知县介绍孔雀石买家的,正是秦府的宿管是谁?姓什么?叫什么?秦家的家丞应该比我还清楚吧?”
家丞听到这话,脸色微变。
本以为这事没人知道,结果对方一开口就说出自己的底牌。
秦府的宿管是当年给马知县介绍孔雀石买家的事情,只有秦家账房和几个核心管事知道,周芒一个三里猎户是如何知道的?家丞收回了公文,冷冷道:“周总队的话我带回去。
秦家日后择日再来拜访。”
家丞带人下山了。
队伍拐过山道时,沈云筝从矿棚里走了出来,往山下望了一眼。
她的目光越过家丞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随行队伍中间。
那里走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管事,走路时右肩高左肩低,身子微微往左边歪。
她猛地抓住周芒的手臂,指甲隔着袖子掐进他的胳膊。
“那个人……”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是咬着后槽牙说的,“就是他。
纪昀。
我爹在密信里提的那个年轻录事,档案房是他放的锁,人是韩铁手点的火,他自己投了卢鹤亭。
现在他跟了秦家。
就是他。”
周芒没有多话,只说了三个字:“记住了。”
夜里,周芒把石阔和阿桑叫到祠堂。
他把那份县衙批文放在桌上,又把沈云筝复述的纪昀来历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秦家既然请了批文来要矿图,说明他们已经把马知县倒台后空出来的矿权当成了自己的囊中物。
秦府的家丞今天被咱们当面戳了老底,回去以后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所以今天咱们当面戳了他家庶务管事的旧底,也不算亏。”
石阔笑了,笑完又正色,“但秦家真派人来抢,我们手里能调动的弩机、猎犬、水獭加起来,顶得住秦家养的那些刀客吗?”
周芒道:“秦家不是马知县,不是带了刀就能明着抢的山匪。
他们要抢矿,得先找法理。
批文上写的是‘矿务交接’,不是‘武力接管’,这就是为什么今天那个家丞不敢当场翻脸。
他们下一步要做的,一定是找一个我们交不出图纸的借口,然后从县衙那边安一个抗法的罪名再派兵。
所以先手是在我们这边……把纪昀的事查清楚,把他和卢鹤亭、马知县的旧案挂上钩。
只要证明秦府的管事是卢鹤亭旧案的在逃人犯,那份批文就是废纸一张。”
阿桑把弩机放在桌上:“查人的事,我包了。
魏七哥教我的暗码,正好翻一翻秦家名下盐车和矿车的往来。”
周芒点头。
秦家不知道魏七临死前留下了一套暗码,更不知道这套暗码现在在阿桑手里。
这条线,就是他们看不见的武器。
……
秦府的人下山时,在村口栅门边丢了一块汗巾。
不是故意丢的。
是那个走路高低肩的中年管事……纪昀……出栅门时被木桩刮了一下袖子,掖在袖口的汗巾掉在碎石堆里,他自己没发觉。
赵四爷捡起来捏了捏,棉布的,半新不旧,汗味儿还没散。
他把汗巾凑到老黑鼻尖前,老黑低头嗅了两下,耳朵唰地竖起来。
这畜生的鼻子比人眼好使,嗅过的气味十二个时辰内都能追回来。
“芒哥,秦府的人往县城方向走了。”
赵四爷把汗巾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