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芒接过来看了看:“追。
不用跟太近,摸清他们落脚的地方就行。”
赵四爷从犬舍里又牵出两条猎犬,连同老黑一共三条。
每一条犬都嗅过那块汗巾,赵四爷松开皮绳,三条猎犬依次钻入官道旁的灌木丛,贴着林缘悄无声息地往山下追去。
赵小娥背着个采药篓从屋后绕出来说道:“我可以跟狗走,猎犬认路,但是不会学舌,总得有个人回来报信。”
周芒想了想道理说道:“别进城,你就在城外蹲着,看他们往哪去就行。”
赵小娥点点头,跟着猎犬走了。
她跟着三两条猎犬追了二十公里,来到了县城的北门外。
猎犬们停在一片老槐树的后面。
老黑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朝驿馆方向指了指牙。
赵小娥蹲在槐树后面,收起了脸上的机灵劲,换变成一个怯生生的采药女童模样,低头往驿馆那边走去。
县城北门外的驿馆是官办驿站,专供往来官吏和持批文的大商队落脚。
赵小娥走到驿馆斜对面的茶水摊,跟卖茶的老头买了碗凉茶,一边喝一边往驿馆里瞟。
秦府的人包了整座后院。
不是几间房,是整个后院全包了。
后院马棚外面拴着十几匹马,其中有几匹的肩高和腿型跟本地马完全不一样,脖子上烙着印……她眯起眼仔细看了看,那是京城兵仗局的官马烙记。
秦府的家丞站在院子里正跟驿丞说话,那个高低肩的管事纪昀站在马棚边喂马,其余青壮散在后院各处。
过了一会儿,驿馆侧门开了,一个穿着驿卒号衣的人牵着两匹新马进来,马背上驮着牛皮包,包上盖着兵仗局的封泥。
赵小娥喝完凉茶,放下铜板,背着篓子慢慢悠悠地出了城。
一拐进山道,她撒腿就跑。
天黑透时,赵小娥回到村口。
一进祠堂灌了半瓢水,把她看到的全倒了出来。
“他们包了驿馆整个后院,马棚外面拴了十几匹马,有几匹烙了兵仗局的印。”
“兵仗局?”石阔放下手里的弩机,“兵仗局是京城造兵器的,跟秦家有什么关系?”
“不止几匹马的事。”
赵小娥从篓子里掏出几块掰碎的干粮渣……这是她在驿馆后门地上捡的,京城兵仗局的行军干粮,掺了芝麻和盐,本地根本不产。
干粮也是兵仗局的。
马是兵仗局的,人住着兵仗局常包的驿馆后院,说明这队人不是秦家自己养的青壮,是借了兵仗局的壳。
秦府这次来头不小。
厉锋的飞鸽传书隔了一天到的。
鸽子是刑部鸽房里挑出来的,腿上绑的竹管封了火漆,封泥上盖着刑部福建清吏司的押印。
石阔把竹管拆开,抽出里面卷紧的纸条,摊在桌上。
“芒哥,厉锋的信。
他在刑部档案里翻到秦府去年的货运单号了。”
周芒接过纸条。
厉锋的字写得小,但很清楚:秦府去年以礼部祭祀用品名义从苍鹰岭方向运出数批硝石料,收件人是兵仗局七品司匠白锐,此人与卢鹤亭有姻亲。
秦府来意不在孔雀石而在硝土矿,兵仗局调了卫队已在途中。
秦府去年就运过硝石料。
收件人是兵仗局的司匠,跟卢鹤亭有姻亲。
秦府今天来要矿图,嘴上说的是马知县私采的孔雀石矿,实际要的是这第三支脉的硝土矿。
孔雀石只是由头,他们从头到尾要的都是硝石。
孔雀石是铜矿,用来炼铜铸钱的,值钱但犯不上动兵仗局的卫队。
硝石是造火药的,是军需,是兵仗局命根子。
卢鹤亭倒了,他自己在三省七县私开的硝土矿全被刑部查封了。
兵仗局断了黑市硝石的来源,急着要找新的供货地。
秦府手里掐着苍鹰岭这条线,借着马知县倒台、矿权空白的空档,想拿批文把硝土矿合法接过去。
周芒把纸条放在桌上:“秦府不是来接手孔雀石的。
孔雀石是幌子,他们要的是硝土矿。”
石阔的眉头拧起来:“卢鹤亭倒了,他私开的硝土矿全被刑部查封,兵仗局断了黑市硝石的来路,要找个新矿补上。
秦家就是他们的新代理人。”
“所以秦府才急着要矿图。”
郭驼子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磕,“没有矿图他们也能采,但矿图上有矿脉走向、采掘面标定、硝土层深度……有图三个月出矿,没图三年也找不着北。”
周芒站起来:“秦府不知道我们手里还有另一条线。”
“什么线?”
“纪昀。”
石阔一愣:“沈姑娘指认的那个高低肩管事?”
“就是他。
他是卢鹤亭旧案的知情人在逃,档案房的火是他放的,老工匠是他锁的。
他自己身上背着卢鹤亭案未了的人命。
秦府要用他管矿务,就是把自己和卢鹤亭旧案捆在一起。
刑部还在追这条线……卢鹤亭倒了但同案在逃人犯没有全部归案,纪昀就是其中之一。”
郭驼子叼着烟杆沉默了好一阵,然后从鼻子里喷出两股烟:“那咱们现在是把秦家的矿务管事,当成卢鹤亭旧案的在逃人犯来追?”
“不是追。
是等他自己露出来。”
周芒道,“厉锋信上说兵仗局的卫队已在途中。
秦府有了兵,接下来就不是谈判了……是来硬的。
咱们手里有什么?”
石阔掰着手指算:“乡勇六十人,弩机四十架,猎犬六条,水獭群一支。
对面是兵仗局卫队,人数不知道,但装备肯定比咱们好。”
“硬碰硬不行。”
周芒摇头,“但秦府有个软肋……他们不知道我们已经知道纪昀的身份。
沈云筝那天在矿口指认纪昀的时候,她站在矿棚里,外面看不见她。
秦府到现在还以为这个管事只是个普通庶务。
这就是咱们的先手。”
他把厉锋的信重新折好,放进怀里:“沈姑娘,你爹在密信里说纪昀右臂烧伤,骨头接歪了。
这个特征不会变,换再多名字也改不了。
等秦府下次来,你认人。
他只要在队伍里,你就指出来。”
沈云筝点头。
厉锋的信到后第三天,秦府的人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