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知县选了个没有风的大晴天,带着数十名衙役浩浩荡荡上了北山。
队伍里不光有衙役,还有几个被刻意安排的采药人、过路商贩等等,全是由他事先安排好的人证。
到了孔雀石矿洞口,马知县在众人面前亲自挥手指向矿坑,义正词严:“此处有人私采孔雀石!本县今日亲自查获,着即封禁!所有私矿矿道即日查封,任何人不得擅入!”
衙役们封了矿口,敲锣打鼓在矿口贴了封条。
“人证”们纷纷作证,说亲眼看见马大人带队查获私矿。
消息传回李家村。
铁柱气得一拳砸在墙上:“他娘的,那矿就是他自己的!他查获个屁!他自己偷自己抓,当全县人都是瞎子?”
“不是当瞎子。”
周芒把弩机放下来,“是当挡箭牌。
他这招是想抢在咱们把账册递进府衙之前,先做出一个‘查获私矿’的姿态。
以后上了公堂,他就可以说自己也是被蒙蔽的,私矿是他亲自查获的,账册上写的那些都是诬陷。”
“那咱们怎么办?”
“不怎么办。
他还不知道咱们真正的杀招是刑部那边。”
周芒想了想,“铁柱,给我磨墨。
我马大人一份贺帖。”
铁柱傻了:“给他写什么贺帖?贺他偷吃还自己抓自己?”
“贺他查获私矿,为国除弊。”
周芒提笔蘸墨,在帖子上一字一句写下措辞客气的祝词,末尾夹了一张小纸条:“矿井深处尚有未发现的账册副本,请马大人亲下井查验。”
他把信递给铁柱:“派人送去县衙。”
铁柱接过信,抓了抓头发,没想明白为什么给敌人贺喜。
石阔在旁边看完全程,等铁柱走了才开口:“芒哥,纸条上那个‘未发现的账册副本’,是你编的?”
“当然是编的。”
“那你写这个干什么?”
“让他睡不着觉。”
纸条当日送到了县衙,原封不动被退回来,一个字也没回。
但派去看矿洞的衙役们带回了一个消息……马知县收到贺帖后在书房里摔了一个茶杯。
周芒听到这个消息,把贺帖收进怀里,继续研究沈云筝的矿脉图。
他不急……现在马知县越是摔东西,越是说明那封信戳到了痛处。
孔雀石矿洞是马知县和内官监之间最重要的信物。
他亲手封了它,等于把连接内官监的那条暗线主动掐断了半截;可如果矿洞里真有证据藏在深处没查出来,他就是亲手把自己钉进了棺材。
这种寒毛倒竖的恐惧,比公堂上的惊堂木更管用。
府城的消息,比预料中来得更快。
坏的更快。
厉锋派了急脚递连夜赶回村,连夜递回一封急信……朱捕头被押到府城后依律收监候审。
巡抚新上任,正拿整肃吏治立威,把马知县贪墨案和朱捕头一并列入审理名单。
朱捕头从押送衙役嘴里听说马知县仍稳坐县城,以为自己被周芒出卖了,在囚车上咬舌自尽。
好在被同车监丁发现,撬开嘴送了医。
命保住了,但舌头从中截断,再也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周芒听到这消息时正在喝水。
他把水瓢放下来,沉默了很久。
“人还活着?”
“活着,但不能说话了。”
“活着就行。”
他把水瓢扔回水缸里,“他说不了话,证词还在。”
这句话说得石阔和铁柱对视了一眼。
他们以为周芒会愤怒,会拍桌子骂巡抚瞎了眼,但周芒的反应远比他们预料的冷静。
不是不在乎,是现在没空替已经发生的事窝火。
朱捕头倒下了,还有魏七,还有魏七手里那本重新还原的新账册。
账册不会咬舌头,账册只会咬人。
……
魏七是在自己炕上听到朱捕头咬舌的消息的。
他的后腰刀伤还没拆线,肩胛的飞刀豁口结了一层薄痂,郎中说至少得再躺半个月。
但他不躺了。
他撑起身子从床底抽出一本新账册,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向周芒的院子。
这本新账册是他在养伤期间凭记忆逐页补画的暗账册副本,每一笔数字都是他过去三年在税课司一笔笔记下来、藏进脑子里、最后重新默写出来的。
周芒一页页翻下去。
翻到末页,发现表格最后多了一个人的名字……府衙经历刁德仁。
条目写得很清楚:刁德仁多次收受马知县贿赂,帮其篡改矿税征收册。
日期、银两数目、经手人,全部列得明明白白。
“这个人……”周芒抬头看向魏七。
魏七扶着门框点头:“厉锋在府衙的顶头上司。”
周芒把新账册合上,站起来扶着魏七坐下:“别站了,伤口还没拆线。
你这本新账册,是在伤口上补出来的。
这一条,咱们就用它把马知县在府衙的最后一把伞掀了。”
魏七没坐。
“我一家四口的命,换这一本账册。
值了。”
厉锋是在傍晚知道这事的。
石阔把魏七指认的末页抄了一份给他,他只扫了一眼,一言不发。
然后他转身出了李家村,骑了那匹老骡子往府城方向赶。
石阔追上去问他去哪,他只说了一句:“办件家务。”
厉锋没回府城。
他等在刁德仁出巡检税卡的路上……那条路是刁德仁每个月例行巡检的必经路线,厉锋跟了他三年,闭着眼都能算出他哪一天哪个时辰经过哪道卡。
等了不到两个时辰,远远看见几名巡检簇拥着一顶官轿走近。
厉锋从路边走出来当道拦下。
“刁大人。”
轿子停下,帘子掀开,露出刁德仁那张保养得体的脸。
他认出厉锋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厉锋?你不在县城当差,跑这儿来干什么?”
厉锋拔出腰牌。
不是县衙的腰牌,是刑部协办腰牌。
厉锋说道:“我今天来不是因为县衙的公务,而是刑部需要协办。
我奉命调取你近一年经手的全套矿税增税册子,事关马某贪墨案,请刁大人配合。”
听到这话,刁德仁的脸唰一下就变了颜色。
他还要用官腔打岔两句,可是厉锋已经越过他,径直向他那匹马的鞍袋走去。
厉锋在他手下当了三年,才知道刁德仁有一个习惯……最要紧的账从来不放在官署,而是放在随身的鞍袋夹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