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去一口井,对整个矿山档案来说不算大事。
监井跟矿脉不沾边,只有军器局老工匠会注意。”
“你为什么现在才愿意说出来?”
“因为你手里有秘矿,有铜,有能跟内官监对着干的胆子。
我一个人抱着这箱子跑一辈子也报不了仇,你能。”
沈云筝放下碗抬头看着周芒,“但我现在不能说那口井的位置,因为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
“我只记得我父亲说过一句话……井在石门的影子投到溪水最窄处。”
周芒沉默了。
石门。
这个线索,和之前郭驼子画给他看的那份旧矿图上的标注,对上了。
……
厉锋是在一个黄昏回来的。
他回来了,还是那副风尘仆仆的老样子。
牵了匹掉了毛的老骡子,骡背上驮着两个大包袱,身上还是那套旧劲装,脸瘦了一圈,但眼神比走的时候沉得多。
他是跟着石阔、铁柱一起回来的。
进了院子先跟苏念儿要水喝,咕咚咕咚灌了一瓢井水,然后从骡背上卸下那捆东西……一把新打的猎叉。
猎叉沉甸甸的,叉脊上镌了一行小字:“山不可摇心不可偏。”
他把叉递给周芒:“府城那边的事,查清楚了。”
“先说府城。”
厉锋一屁股坐门槛上:“内承运库的旧案已经在御史台被人翻出来了,眼下刑部有人想借马知县私矿案把工部卢鹤亭的人拉下水,双方暗中较着劲。
府城知府是个老油条,两头不得罪,每天上衙门只谈天气。
但朱捕头带着证词一进府城,局面就不一样了。
有人证有物证,刑部当天就传讯了马知县,限期抵府自辩。”
石阔把弩往桌上一放:“抵什么府?他还在衙门里待着?”
“在,但坐不住了。”
厉锋道,“我们的人在县城四周暗中堵住裘秃子帮兵进山的所有要道,府城那边只等朱捕头正式递供。”
周芒转头叫石阔过来,低声交代了两件事。
第一,加派人手盯住裘秃子盐行的动静。
马知县被逼到墙角之前一定会先让裘秃子先动。
第二,带上厉锋再探暗河。
鹰愁涧以西的矿脉档案缺失,地面入口又被人从地图上抹去了,那就换个办法找……从暗河往上追。
既然前朝秘矿的铜船能从地下运到府城出口,这条水道的中段,一定连着那个第三支脉。
……
马知县坐在县衙后堂,已经三天没睡好觉了。
朱捕头被周芒劫走了。
暗账册还在周芒手里。
裘秃子在茶寮被周芒当面念了账本,回来以后缩在盐行里不敢出门。
疤头刘那个废物,带了八个刀手去茶寮,连周芒一根毛都没碰掉。
现在连府城那边都开始有动静了……刑部的人已经在翻内承运库的旧案,工部卢鹤亭的人在暗中使劲,知府那个老油条表面上装死,背地里肯定也在观望风向。
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
再耗下去,等周芒把账册往府衙一递,什么都晚了。
“师爷。”
马知县把师爷叫进来,“替我写封信。”
“写给谁?”
“周芒。”
师爷愣了一下,但没敢多问。
研墨铺纸,马知县口述。
信写得客气极了。
先是夸周芒剿匪杀虎有功,是全县猎户的表率。
然后又说他被撤了猎曹佐的差事全是误会,是弓弩坊那帮人从中作梗,他马某人也被蒙蔽了。
最后亮出底牌……只要周芒交出暗账册的全部副本和那箱矿脉档,立刻恢复猎曹佐的差事,补发全部粮饷,外加一个暗示:矿利三成,归周芒。
“三成?”师爷写到这里笔顿了一下。
“写。”
马知县眼皮都没抬,“三成矿利,比他带着一群泥腿子在山里烧炭强一百倍。
他要是聪明人,就该知道怎么选。”
师爷把信封好,亲自骑马送到李家村。
到了村口,乡勇把他拦下了。
铁柱接过信看了一眼封皮上的落款,冷笑一声:“马大人的信?等着。”
转头跑进祠堂。
周芒正跟石阔、郭驼子对着沈云筝那箱矿脉档研究第三支脉的大概走向。
铁柱把信往桌上一放:“芒哥,马知县的信。
师爷亲自送来的。”
周芒拆开信扫了一遍。
看着看着,笑了一声。
“念给大家听听。”
他把信递给石阔。
石阔接过来念了一遍。
念到“矿利三成”的时候,郭驼子一口烟呛在嗓子眼里,咳了半天。
念到“恢复猎曹佐差事”的时候,铁柱骂了一句“放他娘的屁”。
念完最后一个字,祠堂里没人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全落在周芒身上。
周芒站起来,拿着信走到火堆边。
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信凑近火苗。
纸在火里卷曲、焦黑、化灰。
他对师爷说了两句话。
“回去告诉你家大人。
猎曹佐的差事,我周芒不稀罕。
矿利三成……若真是合理合法的进项,魏七一家四口的人命又该怎么分?你让他自己算算。”
师爷的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没敢说,转身骑上马跑了。
周芒看着师爷的背影消失在村口,把手里最后一角烧剩下的纸扔进火堆。
三成矿利?三成……折算下来也就够买五六条人命。
可魏七一家四口,外加矿上死的不计其数的矿工,这笔账是拿银子算得清的吗?马知县到现在还以为这是一笔买卖。
行,既然还能派人来谈价钱,说明还不够慌……该再逼他一步了。
师爷回到县衙的时候,马知县正在后堂踱步。
看见师爷的脸色,不用开口就知道结果了。
“他不答应?”
“信……信被他当面烧了。”
“还有什么话?”
师爷不敢瞒,把周芒那两句话原样说了。
马知县坐回椅子上,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反而不得不冷静下来的阴狠。
周芒不答应,便说明他手里的账册比想象中的还要重要,重要到他不怕自己开出的价码。
马知县心中忐忑,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等朱捕头在府城正式递了供,等账册上了公堂之后,自己怕是连辩解机会都没有了,必须先发制人。
马知县选了北山孔雀石矿洞,那个矿洞是他自己的私矿,是他往京城内关键人物输送利益的命脉。
现在他要亲自把这个命脉给查毁掉。
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丢一个矿洞如果能换一条活路,那就太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