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知县坐在堂上,越听心里越舒服。
周芒这个名字,他听着就头疼。
之前弓弩坊的事被周芒翻得底朝天,他虽然把侯三的人头摘了出来,但那本账册还在周芒手里。
周芒一天不死,他就一天睡不安稳。
现在机会送上门了。
他从签筒里抽出火签,往地上一扔。
“周芒屡次犯法,劫商队、绑良民,实属猖狂!着朱捕头即日发海捕文书,缉拿要犯周芒!青芒村周边,见告示不准私藏!”
……
海捕文书当天就贴出去了。
青芒村、李家沟、赵家屯……朱捕头带着刑房的捕快挨个村子贴,一层糊一层,刷得比年画还密。
乡勇们在山上远远看见告示,跑回来跟周芒汇报。
“芒哥,告示贴到咱们村口了。”
“贴了多少?”
“密密麻麻的,一路贴到土地庙门口。”
周芒把弩机放下来,擦了擦手:“知道了。”
铁柱急得不行:“芒哥,这可是海捕文书!按大齐律,海捕文书一下,谁都能抓你!咱们要不要先把褚麻子藏起来?”
“不用藏。”
周芒站起来,“让石阔和王猎户把褚麻子押到官道上去。”
“然后呢?”
“等朱捕头来提人。”
石阔和王猎户把褚麻子押到官道上的时候,朱捕头正带着五十个捕快刀手往这边赶。
五十个人,全带了刀,阵仗大得跟剿匪似的。
朱捕头老远看见官道上站着三个人……两个乡勇,一个被捆成粽子的褚麻子。
还有一个周芒。
周芒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张纸。
“朱捕头,人我给你带来了。”
朱捕头勒住马,心里咯噔一下。
这他妈什么路数?我来抓你,你给我送人?
“周芒,你掳了褚副帮主,还抢了马帮的大批货,海捕文书就在我手上……今天是人也要带走,你也要归案!”
“人我交。
抢货这个说法,我不认。”
周芒把那叠纸递了过去,“这是褚麻子的口供,全文画了押。
裘秃子勾结马帮贩卖私盐、杀人越货、贿赂县衙收税吏,一桩桩一件件,全列在上面。
褚麻子不是普通商客,马帮也不是正经马帮。
朱捕头,你是来抓绑匪的,还是来替杀人犯撑腰的?”
朱捕头脸上的横肉抽了抽。
他接过状纸,低头扫了一眼。
扫完,脸就黑了。
黑得跟锅底一样。
褚麻子的口供写得明明白白……马帮每年偷运多少私盐,从哪个矿工手里买过多少没有官印的铜料,给马知县的刑名师爷送过多少银子,连几年前端河盐帮雇人放火烧船的事都点出来了。
这他娘的不是口供,这是挖坟鞭尸的状纸。
留着褚麻子这条舌头,就是留着所有不安定因素。
朱捕头闭着眼睛都能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褚麻子会被扣在牢里,明天一早裘秃子就会跑去递话,然后马知县就得被逼着审理那桩盐船灭门旧案。
那张状纸只要当堂摊开,任它有五十个捕快刀手,都收不回这笔要命的烂账。
“好,周总队这份状纸……我和弟兄们一并收了。”
他不敢不接。
因为周芒身边站着两个乡勇,背后山上还有几十号乡勇在看着。
硬抢?那书里的段子得换成今天活生生的反杀。
朱捕头咬着牙,让人把褚麻子从乡勇手里接过来,押回马背。
周芒往旁边让了一步:“朱捕头慢走。”
朱捕头黑着脸走了。
等他走远,石阔走过来低声问:“芒哥,人交了,状纸也交了,裘秃子能认罪吗?”
“认不认不重要。”
周芒望着那队捕快远去的烟尘,“状纸交了就是明着告诉他……人我交给你了,你审不审是你的选择。
但口供我留了底,他审了,私盐和杀人两桩罪一起清算。
他不审,这份状纸就是现成的把柄,每多留一天都烫手。”
他回头看了一眼王猎户。
王猎户摊摊手:“别看我,我只负责记账。”
周芒笑了笑。
马知县,你发海捕文书抓我。
现在人我给你了,状纸也给你了,你审是不审?审了,裘秃子完蛋,你收黑钱的事早晚得抖出来。
不审,状纸在我手里留了底,随时能翻案。
这步棋,轮到你走了。
状纸递上公堂那天,马知县在堂上坐了一整夜。
……
第二天一早,他叫人把褚麻子放了。
不是光明正大放的。
是深夜,后门,秘密放的。
马帮派了六匹马护送褚麻子连夜出县境,走得仓促,连褚麻子自己的行李都没带。
石阔得了消息想带人去截,但已经来不及了。
“芒哥,褚麻子跑了。”
石阔把线人送来的密信往桌上一拍,“马帮昨晚送的,六匹马,连夜往北逃了。”
周芒没抬头,在给弩机上弦。
“我知道。”
“你知道了还……”
“早就猜到了。”
他把弩机放下,抻了抻新上的兽筋弩弦,“褚麻子这条舌头是从前朝私盐摊上长起来的,被咱们割了一半,马知县和裘秃子一定会抢回去。
他要是真在牢里死扛审问,反倒说明马知县公正无私。
可偏偏人被放了……堂堂县令,连夜秘密放走杀人嫌犯,连夜、秘密、不审不判不经卷宗。
不用我说,整条县街都会猜:最大的私盐贩子不是褚麻子,是他娘的县衙。”
“人跑了,你准备了这大半天的状纸不是白费?”
“谁说白费?”
周芒站起来,从案上一叠公文底下抽出那张褚麻子的画押口供,“人跑了,状纸还在。
他逃到天边,这张供纸也追着他。”
他把口供折好,递给石阔:“替我收好。
明天起,裘秃子的盐行门口,多安排几个生面孔转悠。
不用动手,就让他看见咱们的人在他门口晃。
我要让他提心吊胆过日子,自己把自己吓成惊弓之鸟。”
石阔接过供纸,看了周芒一眼。
他忽然觉得,马知县这次可能真的要翻船。
不是被周芒打翻的,是被他自己吓翻了。
就在这时,
铁柱从村外跑进来,跑得鞋都飞了一只。
“芒哥!芒哥!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