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桑的嘴唇抖了两下,然后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一样,一下子钻进了旁边的柴堆后面。
“阿桑,怎么了?”
“那个玉坠……”阿桑的声音在发抖,“那是我娘的陪嫁。当年就是他们烧了我家的盐船,我娘被活活淹死在河里,那个玉坠是唯一的念想……”
苏念儿握住她的手:“先别慌,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阿桑咬着牙:“褚麻子……马帮的副帮主!当年跟着裘秃子一起劫我家的船,就是他。他是裘秃子的结义兄弟……那场火,就是裘秃子叫他来放的!”
苏念儿扭头看了一眼。
那个秃顶的黑胖子还在跟人说笑,腰间那枚玉坠晃来晃去,混不觉得那东西沾着多少人命。
“我知道了。”
苏念儿把阿桑从柴堆后面拉出来,“你现在就回村,在村口等着。一会儿不管谁来,都不要出来。”
“苏姐姐,那玉坠……”
“玉坠我会拿回来。”
苏念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她夫君周芒一模一样。
不说大话,不说狠话,就是平平常常一句话。
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石板上。
阿桑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伸手,把她娘留给她唯一一件嫁妆……一把匕首,从腰后解下来塞到苏念儿手里。
“小心点。”
苏念儿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匕首,很短,刀柄缠着旧布条,刀刃上有一道豁口。
她把匕首揣进怀里,“你也是。”
阿桑转身往村口跑,跑得很快,头都没回。
但她相信苏姐姐。
因为苏姐姐是周芒的媳妇,周芒的媳妇肯定有办法。
苏念儿目送阿桑离开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再转过身时,脸上的神情已经全换了。
不是猎人女儿苏念儿,是买私盐的皮货商。
她把头发盘起来,又从旁边摊上借了一件半旧的粗布短衫套在外面,沾了点泥土往衣襟上拍了拍,遮住了原本那件干净衣裳。
然后她往褚麻子那边走去。
褚麻子刚和马帮的人谈完事,正往马棚那边走,冷不丁被一个年轻女人拦住了。
“褚帮主吧?借一步说话。”
褚麻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一个买私盐的皮货商?倒是有几分样子。
他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去去,没空跟你磨叽。”
苏念儿压低声音:“褚帮主,我手上的货可不止几袋子盐的事……前朝秘矿的铜锭,整箱整箱码在破庙里。我今天来找你,是想换你们马帮两车私盐,外加三百两现银。这笔买卖你觉得怎么样?”
褚麻子的脚停住了。
铜锭。
前朝的铜锭。
这他娘的是掉脑袋的东西,但也是金山银山。
“你说的破庙在哪儿?”
“青芒村东边深山,山神像后面。”
褚麻子脑子里算了算,那个破庙的位置他知道,荒得很,藏铜锭倒是个好地方。
“带路。”
苏念儿转身就走,脚下不紧不慢。
褚麻子跟着苏念儿进了山沟,走了两炷香的功夫,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这路怎么越走越偏啊?
刚要开口询问,脚下就感觉被绊了一下。
下一刻,一根埋在落叶底下的绊索猛地收紧,他整个人脸朝下摔了个狗吃屎。
还没等他爬起来,五六个人影就从山石后面扑了过来,数把猎叉同时顶在了他的后背上。
铁柱冷声道:“别动,一下就捅你个窟窿眼。”
褚麻子被按在地上,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脑子里全是两个字:完了完了,这下自己中套了。
阿桑从后面的灌木丛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弩。
看着褚麻子腰间的三环玉坠,拔出匕首一划。
拴玉坠的绳子断了。
阿桑把那枚玉坠捡起来,用手擦了擦上面的泥土,紧紧攥在手心。
褚麻子这才认出了她。
“你……你……”
阿桑把那支还没射出去的箭簇顶在他喉咙上,冷冰冰地说了一句话。
“说,当年是谁放火烧我家的船?”
褚麻子浑身一颤。
他不是怕阿桑。
他是站在远传山头上看见了谁……那个背着铁胎弓、腰挂猎刀的身形,正从山道上慢悠悠往下走,旁边跟着王猎户。
周芒也到了。
褚麻子嘴唇抖了两下,直接软了膝盖,连声交代。
“是裘秃子!全是裘秃子干的!你家的盐船是他让我放的火……人也是他杀的!阿桑姑娘你听我说,我就是个跑腿的!他只分了我两包盐!”
阿桑握着箭簇的手在剧烈发抖,连箭杆都快被攥变形了。
王猎户上前把她的手按下去,从她手心里抽出那根已经握得滚烫的箭杆:“丫头,这狗东西的命不值你的手。”
阿桑好不容易松开手,退后两步,背过身去把玉坠贴在额头上,肩膀止不住地抖。
周芒走到褚麻子面前蹲下来,声音不大:“你帮裘秃子运了多少私盐?杀了几个人?账本藏在哪里?”
褚麻子全都交代了。
一个字不敢瞒。
铁柱把口供写在纸上,拉着褚麻子的手按了印泥画了押。
苏念儿把状纸收好揣进怀里,走到阿桑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玉坠拿回来了,人也抓住了。剩下的,交给夫君。”
阿桑用力点头。
她现在有家了。有苏姐姐教她射箭,有队长替她讨债,还有整个乡勇队站在她身后。
再也不是流民营里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人了。
……
镇上。
裘秃子在盐铺里等了三天。
褚麻子说出去谈生意,三天没回来,连个口信都没捎。
裘秃子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不用猜了,褚麻子肯定是被周芒擒了。
那个乡巴佬连周五魁都敢端,连坊头侯三都敢绑,褚麻子算个屁。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摔,叫来账房老苟:“备轿,去县衙。”
老苟小心翼翼地提醒他:“老爷,咱们不如先把马帮的几个暗桩撤了……”
裘秃子一脚把他踹了个踉跄:“就知道躲!他周芒手里捏着弓弩坊的账册,这账册当初经手的也有我。他不死,我这盐行就开不安稳!”
裘秃子到了县衙,见了马知县,往地上一跪,张口就来。
“大人!周芒那个刁民,带着乡勇队掳了马帮的褚副帮主,抢了马帮的货!光天化日拦路绑人,比土匪还土匪!”
他没说褚麻子是跟着一个女人进的山沟,更没提褚麻子身上带着这么多罪证。
只说周芒劫了他的马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