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洞是前朝留下的,半截埋在土坡里,烟道是直上直下的,没有拐弯。
前朝烧炭的工匠早死光了,这种老窑怎么用,没人教她们。
阿桑只能按自己以前烧冬炭的法子来。
先把窑底的湿泥铲干净,铺一层干草,再码上劈好的松木段。
松木是乡勇队从山上砍回来的,劈成两尺长的段子,码了整整一窑。
然后封泥。
用黄泥和稻草碎搅在一起,把窑口封死,只留一个添柴口和一条烟道。
点火。
火苗子从添柴口窜进去,松木噼里啪啦烧起来,烟从烟道往上冒。
开始还行。
烧了半个时辰,阿桑发现不对劲了。
烟不往外走了。
烟道堵了。
烟气倒灌回来,闷在窑洞里,越积越浓。
“咳咳咳……阿桑姐,烟……”脸上有疤的女人捂着嘴往后退。
阿桑想过去把添柴口打开放烟,刚走到窑口,一股浓烟灌进嗓子眼,眼前一黑,整个人软倒在地上。
“阿桑姐!阿桑姐!”
几个女人吓坏了,七手八脚把她往外拖。
拖到窑洞外面,阿桑的脸色已经青了,嘴唇发紫,怎么叫都叫不醒。
“快去喊人!”
脸上有疤的女人撒腿就往村里跑。
苏念儿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听见有人喊“阿桑熏倒了”,围裙都没解就冲出去了。
她跑到窑洞口的时候,几个罪民女子正围着阿桑哭。
苏念儿蹲下来,翻了一下阿桑的眼皮,又摸了摸她的脖子。
脉搏还有,但很弱。
她二话不说,把阿桑翻过来,让她趴在膝盖上,左手托着她的额头,右手攥拳,往她后背肺俞穴的位置用力捶了三下。
一下。
两下。
三下。
“咳咳……”阿桑猛地咳了一声,从嗓子眼里呛出一口黑痰,然后大口大口喘气。
“没事了。”苏念儿把她翻过来,掐她人中,“别睡,睁着眼。”
阿桑的眼睛慢慢睁开了,眼珠子转了转,看清是苏念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别说话,先喘气。”
苏念儿让几个罪民女子把阿桑扶到树荫底下坐着,自己站起来走到窑洞口。
往里一看,烟还在往外涌。
她皱起眉头。
“你们谁烧的窑?”
“阿桑姐烧的。”脸上有疤的女人怯生生说了一句。
苏念儿绕着窑洞走了一圈,又爬到窑顶看了看烟道,心里全明白了。
烟道堵了。
这窑是前朝的老窑,烟道是直上直下的,没有拐弯,风口一吹,烟就倒灌回来。
苏念儿从小在山里猎户家长大,冬天烧炭取暖是家常便饭。
她爹教过她,烧炭的窑不能直通通地往上走烟,得拐一道弯。
拐弯的地方叫“回风槽”,能把倒灌的风挡住,烟照走,风进不来。
“你们歇着。”苏念儿把袖子撸起来,“我来修。”
她让几个罪民女子搬来黄泥和碎石,自己爬上窑顶,把原来的烟道口封了一半。
然后在烟道侧面重新掏了一个口子,斜着往下挖,挖到一半再拐回来,修成一道U形槽。
最后在窑顶加了一道天窗。
天窗开着,热气往外散,窑里的温度不会太高,但烟照样从烟道走,不会倒灌。
修完这些,苏念儿浑身上下全是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
她也不管,蹲在窑口重新点火。
这回好了。
烟顺着新烟道往外冒,一丝都没倒灌回来。
松木在窑里烧得通红,火苗子从添柴口往里看,亮堂堂的。
“苏姐姐,你怎么连这个都懂?”脸上有疤的女人看呆了。
苏念儿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我爹教的。山里猎户都会烧炭,不会烧炭冬天冻死。”
阿桑缓过来了,扶着树站起来,走到苏念儿旁边,看着窑口往外冒的烟,眼圈忽然红了。
“苏姐姐……”她张了张嘴,“你对我这么好,我以后怎么还你?”
苏念儿转头看她,笑了。
“教你把箭射准了就还了。”
阿桑愣了一下。
然后她用力点头。
“嗯。”
……
这批炭烧了三天三夜。
三天后,苏念儿和阿桑一起开窑。
窑口封泥敲开,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木炭,根根乌黑,敲一下当当响。
好炭。
温度够高,烟少,烧得久,炼铜正好。
阿桑蹲在窑口,拿起一根炭看了看,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苏念儿也蹲下来,从怀里掏了两个地瓜,扔进窑口的炭灰里。
“先别急着高兴,吃点东西。”
地瓜在炭灰里烤了一炷香,外皮焦黑,掰开里面金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两个女人蹲在窑口,一人捧着一个烤地瓜,吃得满脸黑。
她们身上的衣裳全是炭灰,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头发里全是碎泥。
跟两个刚从灶膛里爬出来的泥猴似的。
但苏念儿不在乎。
她现在总算能帮夫君做点事了。
夫君在前头跟马知县斗,跟弓弩坊斗,跟私盐贩子斗。
她不能帮夫君打架,但她能帮夫君烧炭。
这批炭送到村里,乡勇队炼铜就不用愁了。
想到这里,她又咬了一大口地瓜。
真甜。
阿桑吃着吃着,忽然停下嘴,认真地看着苏念儿:“苏姐姐,等我学会了射箭,我要跟你一起去山里打猎。”
“行啊。”苏念儿笑着把手里那半块地瓜递给她,“那你多吃点,长力气。”
阿桑接过地瓜,用力咬了一口。
……
炭烧好了,得运下山换粮。
第二天一早,阿桑带人把炭装上板车,拉了满满三车,往镇上走。
同行的还有苏念儿。
苏念儿本来不打算去,但她想起家里的盐快吃完了,正好跟着阿桑一起去集市上买点盐。
到了镇上,炭车停在集市口。
镇上的粮铺老板看了炭,点头说好炭,愿意用细粮换。
阿桑正跟粮铺老板谈价钱,忽然脸色一变。
刷的一下,整张脸白得跟纸一样。
苏念儿正在旁边挑盐,看见阿桑这副模样,顺着她的目光往街对面看过去。
街对面站着一个男人。
秃顶,黑胖,腰上挂着一块三环玉坠。
他正跟旁边马帮的人说话,唾沫横飞,看样子在谈什么生意。
苏念儿不认识这个人。
但她认识阿桑此刻脸上的神情……那不是害怕,那是恨。
刻进骨头里的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