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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二十七章 谢云澜的“告别”信
    曲意绵捏着那封没有封缄的信站在临时住处的院中,信封上什么字都没有,只有一种极淡的松烟墨香,是谢云澜常用的那种。荣棠蹲在廊下,用一把小刀削着箭矢,木屑簌簌落在地上,她没抬头,但手里的动作慢了一拍。

    

    送信的是个面生的小学徒,穿着洗得发白的影月商会短褂,把信递过来时手指稳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他说东家昨儿半夜走的,只交代把这封信交给曲捕头,旁的什么都没说。话说完,他行了个礼,转身就走了,连赏钱都没要。

    

    曲意绵拆开信。信纸是江南特贡的澄心堂,触手生润,上面字迹疏朗,墨色却有些深浅不一,像是写的时候手腕在抖。

    

    “棋局已终,胜负皆空。昔日种种,利用有之,欣赏亦真。赠玉佩非计,乃生平仅有的'任性'。商会余产清单附后,充公亦可,散于民也罢,由你。勿寻,天涯远,各自安。”

    

    她捏着信纸边缘,指节微微发白。玉佩是前些日子在围场外围捡到的,羊脂白玉,雕着个月牙,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澜”字。当时她以为是不小心遗落的,现在想来,那分明是谢云澜故意留下的——就像他这个人,走得再决绝,也要留下点什么,证明自己来过,又或者是证明自己终于放过自己。

    

    荣棠站起来,把小刀插回靴筒,走过来扫了一眼信纸,冷笑:“倒会挑时候。凌无雪刚被北溟带走,他就来唱这出,演给谁看?”

    

    “不像演的。”曲意绵把信纸翻过来,背面附着一张细密的清单,影月商会在各州郡的产业、存银、药材,一笔一笔记得很清楚,最后几行却用朱笔勾销了,旁边批着蝇头小楷:“这三处留不得,里头藏着北溟的桩子,你若是心软,只会引火烧身。”

    

    她说着,从怀里摸出那枚玉佩。白玉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冷润的光,荣棠接过去掂了掂,忽然一顿:“这玉的沁色不对。”她把玉佩对准阳光,内侧那个“澜”字边缘有极细的裂痕,“是拼接的,里头塞了东西。”

    

    曲意绵接过玉佩,对着光细看,果然在裂痕处发现一丝极淡的金色。她用指甲沿着裂痕轻轻一撬,两片玉片应声分开,里面掉出一张卷得极紧的桑皮纸。纸上没有字,只画着一幅简图,像是某处山门的布局,右下角标着个“癸”字。

    

    “癸水方位,在北。”荣棠盯着图,“北溟的老巢在北海之滨,这图会不会是......”

    

    “未必。”曲意绵把图收好,“谢云澜和北溟交易多年,他知道的秘密太多,这幅图也可能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或者——”她顿了顿,“是给我们的饵。”

    

    两人正说着,萧淮舟从外面进来。他今日穿了件鸦青色的直裰,袖口沾着几点泥渍,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勘察回来。曲意绵把信和玉佩递过去,他接过细看,目光在“赠玉佩非计,乃生平仅有的'任性'”那一行停了停,忽然问:“他送你玉佩时,可说了什么?”

    

    曲意绵回想:“只说'物归原主',我当时没明白。”

    

    萧淮舟点点头,把玉佩合起来,指尖在裂痕上抚过:“这玉佩原本是前朝宫里的物件,是先帝赐给谢家的。谢家败落后,玉佩流落民间,被你母亲买下,当作周岁礼给了你。谢云澜在围场捡到你遗落的玉佩,认出是谢家旧物,所以还给你。”

    

    曲意绵一怔:“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谢家的旧档。”萧淮舟语气平淡,“谢云澜此人,对谢家的执念比性命还重。他送你玉佩,或许真有一分故人之情。”

    

    荣棠在旁边嗤笑:“故人之情?他若是真有情,就不会和北溟勾结,害得凌无雪现在下落不明。”

    

    “未必是勾结。”萧淮舟把桑皮纸图展开,“北溟要的是冰魄雪莲,谢云澜要的是影月商会的存续。他们之间的交易,更像是互相牵制。这张图,可能是谢云澜给我们的诚意。”

    

    曲意绵问:“诚意?什么诚意?”

    

    “合作的诚意。”萧淮舟指尖点在“癸”字上,“北溟在找冰魄雪莲,我们也要找。谢云澜知道凌无雪等不了那么久,所以他留下这个线索,告诉我们哪里可能有替代之物。”

    

    荣棠猛地抬头:“你是说,这图不是北溟的老巢,而是冰魄雪莲的线索?”

    

    “十有八九。”萧淮舟收起图,“谢云澜走之前,把影月商会的亏空、北溟的桩子、冰魄雪莲的线索,全都留给了曲意绵。他不是逃,是把自己当成最后的筹码,押在了我们这边。”

    

    曲意绵心中一震。她想起谢云澜在围场时的种种异常,他故意让影月商会的人手分化成两批,一批运走物资,一批阻止爆炸。他看似在操控全局,实则每一步都在给自己留退路。如今他走了,却把所有关键都交给了她——因为他知道,只有她不会为了利益出卖这些秘密,也只有她,会为了救凌无雪不惜一切。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荣棠问。

    

    “分两步。”萧淮舟说,“第一步,我带人去图上的地方探查,看看有没有冰魄雪莲的线索。第二步,曲意绵,你拿着商会清单去找户部,把能调用的药材都调过来,尤其是压制蛊毒的。荣棠,你留在城南,等凌无雪的消息。”

    

    荣棠脸色一变:“为什么我留下?凌无雪是我姐姐的人,要找也该我去!”

    

    “因为城南最安全。”萧淮舟看着她,“北溟刚劫走凌无雪,这时候一定会盯着所有动静。你留在城南,可以吸引他们的注意,给我们争取时间。”

    

    荣棠还要争,曲意绵按住她的肩:“听他的。凌无雪等不起,我们没时间争了。”

    

    荣棠咬了咬唇,没再说话。

    

    萧淮舟转身要走,曲意绵叫住他:“等等。”她把那枚玉佩递过去,“这个,你带着。谢云澜说'物归原主',或许不只是指我。”

    

    萧淮舟接过玉佩,手指在裂痕上摩挲片刻,忽然笑了:“也好。就当是个念想。”

    

    他走后,曲意绵开始整理商会清单。荣棠蹲在旁边,闷头削着另一支箭,削着削着,忽然说:“你说,谢云澜会不会是故意引开我们?”

    

    曲意绵手一顿:“什么意思?”

    

    “北溟劫走凌无雪,留下'交易'二字。谢云澜紧跟着送信,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向什么癸水方位。万一这是个圈套呢?万一他们真正的目标是你或者我呢?”

    

    曲意绵沉吟:“如果是圈套,那谢云澜何必留下商会清单?他完全可以把所有资源都带走,或者交给北溟。”

    

    “因为他知道,我们不会信他。”荣棠抬起头,眼神锐利,“他太了解你了。他知道你重情义,知道你不会放着凌无雪不管。所以他利用你的性子,把我们都引上他铺好的路。”

    

    曲意绵沉默。她想起谢云澜在信里说“利用有之,欣赏亦真”,或许荣棠说的是对的。谢云澜的每一步,都在利用人心,包括对她的欣赏,也是一种利用。

    

    但她还是摇头:“不管是不是圈套,凌无雪等不了。哪怕只有三分真,我们也得去试。”

    

    荣棠没再争,低头继续削箭,只是下手更重了,木屑飞溅。

    

    曲意绵带着清单出门时,天已近黄昏。城南的街巷里飘着饭菜香,几个孩子在巷口玩跳房子,笑声清脆。她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朝山的日子,那时候她只关心赏金,觉得破案不过是换银子的手段。如今赏金没拿到,却卷进了这么多是非。

    

    她走到户部衙门,门口的衙役认出她,客气地请她进去。户部尚书正在核对账册,见她来了,放下笔:“曲捕头是为影月商会的事来的?”

    

    “是。”曲意绵把清单递过去,“这是谢云澜留下的商会余产清单,哪些能充公,哪些能散于民,请大人过目。”

    

    户部尚书接过清单,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这账目不对。”

    

    曲意绵心中一动:“哪里不对?”

    

    “影月商会的亏空有近三成,但清单上只填了六成。还有四成去处不明。”户部尚书指着几行朱笔批注,“这三处产业,谢云澜标注'藏北溟桩子',可据本官所知,这三处都是正经买卖,从未与北溟有过往来。”

    

    曲意绵问:“大人的意思是,谢云澜在撒谎?”

    

    “未必是撒谎,或许是误导。”户部尚书压低声音,“曲捕头,谢云澜此人,心机深沉。他今日送信,明日说不定就有后手。你最好还是查清楚,别被人当了枪使。”

    

    曲意绵谢过尚书,走出衙门时,天色已暗。她抬头望向城西,竹里馆的方向隐约有灯火。李怀安说凌无雪最多能撑三天,如今已经过去了一天。萧淮舟那边不知道有没有进展。

    

    她正想着,一个扫地的小童从巷子里跑出来,塞给她一张纸条,转身又跑了。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癸水非水,是火。”

    

    曲意绵捏紧纸条,心跳如鼓。癸水在五行中属水,对应的方位是北,但纸条却说“癸水非水,是火”。这是谢云澜的笔迹,他故意在信里留下错误的线索,真正的线索却藏在别处。

    

    她猛地想起那枚玉佩。玉佩内侧的裂痕,拼接的痕迹,还有那张桑皮纸图。她把图重新拿出来,对着街边的灯笼细看,图上“癸”字右下角有一点极小的墨渍,不细看看不出来。她用指尖蘸了点水,在墨渍上轻轻一擦,墨渍化开,露出底下极淡的朱砂字迹:“丙”。

    

    丙火属南,对应的方位是正南。谢云澜把真正的线索藏在了错误里,只有拿到玉佩、打开玉佩、发现桑皮纸的人,才能看到真正的地图。

    

    曲意绵转身就往城南跑。她需要告诉萧淮舟,癸水方位是假的,真正的线索在丙火方位。刚跑到半路,前面突然冲出一个人,是荣棠。她跑得气喘吁吁,脸色煞白:“无雪......无雪有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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