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含章回到了流芳斋。
自己之所以能在这风口浪尖上安然无恙,多半是因为谢不周。
但她没有见到谢不周。
那夜之后,他就消失了。
姜含章有时候会想起他。
第五天的傍晚,圣旨到了。
来传旨的是萧统身边最得用的内侍,姓李,是个笑容可掬的中年人。他进门时先向姜含章行了个礼,态度恭敬得不像在传旨,倒像是在请安。
“姜姑娘接旨。”
姜含章跪下去,心里其实没什么波澜。
但李公公念出来的内容,与她预想的一切都不同。
封姜含章为嘉宁县主,食邑三百户,赐宅邸一座,金银绢帛若干。
宁城县主。
姜含章跪在地上,脑子转了好几圈才反应过来。
县主是郡王之女的封号,比郡主低一等,但也足够让她从一介布衣一跃成为有品级的宗室女眷。
“臣女……谢恩。”她伏下身去,声音还算平稳。
李公公却没有走,又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姜县主且慢,还有一道旨意。”
姜含章愣了一下,又重新跪下。
第二道旨意比第一道更让她意外。
赐婚?
她与谢不周?
她跪在地上,盯着青砖缝隙里长出的一棵细弱的草,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她发现自己似乎并不抗拒这件事。
“姜县主?”李公公合上圣旨,笑眯眯地看着她,“您该接旨了。”
姜含章伸出手,接过了那卷明黄的绢帛。
绢帛入手沉甸甸的,有一股龙涎香的气味。
“李公公,”她忽然开口,“他知道这桩婚事吗?”
李公公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滴水不漏的和煦模样:“陛下已与谢将军面谈过了,谢将军没有异议。”
没有异议。
姜含章攥紧了手中的绢帛,忽然很想见谢不周一面。
但她最终什么都没做。
圣旨已经下了,她已经是嘉宁县主,再过不久就会成为谢夫人。
后来,谢不周倒是经常出现了。
有时候来送东西,有时候又只是喝一杯茶。
对于婚事,两人都心照不宣地开口不提。
这一日,谢不周提着两只活着的大雁,“喜欢吗?”
“那谢将军今日来,”她的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是来商量婚期的?”
谢不周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笺,推到她面前。
姜含章打开一看,上面工工整整列着几个日期,从下月初八到腊月廿三,每一个日期后面都注明了宜忌事项,写得一丝不苟。
“李公公说这些日子都合过八字,”谢不周说,“我来问问你选哪个。”
姜含章垂眼看着那张纸笺,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上辈子嫁人的时候,没人问她选哪个日子。
成亲之事,极其不体面。
她将纸笺折好,收进袖中,抬起头时眉眼间漾开一个极浅的笑。
“选六月的吧。”
谢不周更想下个月就成亲,但确实有些太赶了,很多东西来不及准备。
一辈子就成亲一回,他想给眼前这个姑娘最好的。
红绸挂满了整条长街。
谢府门前,鞭炮声震得人耳朵发麻,来贺喜的马车排出去三条巷子,还在往里挤。
姜含章坐在喜轿里,透过盖头的缝隙看见地上铺的红毯一直延伸到正堂台阶。
轿子落地的瞬间,外头的喧闹声更大了一层。
谢不周站在外面,一身大红喜服,腰间束着金丝攒花的带子,伸手递过来一截红绸。
姜含章搭上去。
手指碰到他的那一刻,她感觉到对方微微收了一下力道,没有拽,只是稳稳地托住。
“谢家这排场,怕是京城十年没见过了。”
“那可不,谢将军刚封了侯,圣上亲赐的婚事,能不隆重?”
姜含章被红绸牵着往前走,脚下每一步都踩得稳当。
盖头遮住了视线,但她听得清周围每一句话。
跨火盆,过门槛,拜天地。
一切按部就班。
为了这场婚礼,沈青黛从边关回来,一直陪伴在姜含章身旁。
宾客散的差不多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沈青黛从后院出来,看见月门下站着一个人。
明黄色的便服,腰间挂着一块羊脂玉佩,身后跟着两个带刀侍卫。
萧统。
沈青黛转过身,拱了拱手,“陛下怎么还没走?”
萧统没答她的话,往前走了两步。
侍卫识趣地退到月门外。
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沈青黛。”
“朕的后宫,空了三年。”
沈青黛的手垂在身侧,没动。
“你从边关回来,朕很高兴,凤位一直留着,等你什么时候想坐,随时可以坐。”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青黛沉默了几息。
皇宫那个地方,高墙深院,规矩比刀还密,让她去后宫跟一群莺莺燕燕争宠?
她宁可死!
“陛下,我不适合皇宫。”
“我这个人,说话不好听,规矩学不会,脾气上来了连圣旨都敢顶。”她把话说得很直,“进了宫,不出三天,御史的折子能把您案头埋了。”
萧统没接话。
沈青黛又拱了拱手,退后一步。
“多谢陛下抬爱,我喜欢边关的风景,打算过几天就动身。”
……
一年后。
谢府张灯结彩,比婚礼那天还热闹。
姜含章靠在床头,怀里抱着一个红色襁褓,里面的小东西闭着眼睛,拳头攥得紧紧的,偶尔蹬一下腿。
谢不周坐在床边,一只手撑着下巴看了半天,忽然开口。
“长得像你。”
“哪里像了,皱巴巴的。”
“鼻子像。”
姜含章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可她心中爱极了这皱巴巴的小玩意儿。
有了她,春夏秋冬都有了希望。
老天待她还不错。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