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状姜含章几乎是本能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她来不及整理衣襟,仓促地往前两步,双膝一弯便跪了下去,“参见陛下,陛下万福。”
沈青黛也站了起来,动作却不慌不忙。
她甚至没有行礼,只是将手背随意地抬了抬,指尖冲萧统一扬,像是在招呼一个熟稔的老友:“要不要来一杯?”
萧统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并未计较这份不客气。
甚至,他肩头的紧绷微微松了几分。
自在地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伸手拿起桌上那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正有此意。”
姜含章还跪在地上,膝盖抵着冷硬的石板,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她不敢抬头,也不敢入座,只觉得心跳如擂鼓,一下一下撞得胸口发闷。
暗自思忖着,自己这也算是不经人同意就来了行宫,有种被抓包的感觉。
不知道会不会连累沈青黛。
萧统端着酒杯,抿了一口酒,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平身吧,微服出巡,无需多礼。”
“多谢陛下。”
然而,姜含章刚起身,萧统的语气却骤然一变,瞬间冷了几度,“既然没什么事,就先退下吧。”
“是。”
姜含章如蒙大赦,心头那块巨石轰然落地。
哪里敢耽误片刻,飞快地俯身行礼。
只是到门口时,回头转向沈青黛。
见后者神色轻松,甚至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她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低着头快步退了出去。
一直走出行宫的大门,姜含章才猛地惊觉自己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被风一吹,寒意直钻入骨。
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至少,萧统好像没有要计较的意思。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从侧面传来。
一辆青帷马车稳稳地停在她面前,赶车的侍卫翻身而下,恭敬地拱手,声音不高不低:“请问可是姜姑娘?”
姜含章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目光里浮起几分警惕与疑惑:“你认识我?”
“姜姑娘,谢大人临走时有吩咐,让小的送您回京城。”
闻言,姜含章心底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那根弦颤了颤,紧接着,一股莫名的暖意从胸腔深处涌了上来,像是春天的泉水,从看不见的缝隙里汩汩地往外冒。
起初只是水面上一颗小小的水珠,微不可察;可它没有消散,反而一点一点地膨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口炸开了,温热的感觉顺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瞬间淹没了她的整颗心。
她垂下眼,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有劳了。”
姜含章踩着脚凳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隔绝了外面的寒气。
车轮转动,马车朝着京城的方向而去。
……
行宫内。
萧统与沈青黛两人相对而坐,铜锅里的汤底已经烧去了大半。
萧统端起酒杯,仰头喝了一口,烈酒入喉如刀,他眉头猛地一皱,喉结上下滚了滚,才勉强咽了下去。
他放下杯子,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诧异:“你们是两个女子,竟然喝这么烈的酒?”
入口极辣,回味又苦。
“这可是军中士兵才喝的酒。”
沈青黛却不以为意,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慢悠悠地给自己又斟了一杯,举到眼前晃了晃,才猛地喝了下去。
“只要是酒,那便是能喝的,分什么男女,分什么军中之酒?”
话音刚落,杯底朝下,冲萧统亮了亮,嘴角挂着一丝挑衅的笑意。
“您这可是歧视女子,可不要忘记了,女子亦是您的子民。”
“陛下,轮到你了。”
闻言,萧统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沉默了片刻,他才慢悠悠地吐出几个字:“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萧统心里暗自思忖,他并未嫌弃女子。
只是觉得这酒过于烈了。
若是不常喝的人,两三杯下肚恐怕就要不省人事。
可若是那些在西北边塞被风沙吹得脸皮皲裂的糙汉子,能在寒夜里喝上这么一口烈酒,那热气能从喉咙一直烧到脚底板,浑身都舒坦。
萧统自己便是行军打仗过来的人,大风大雪里扎过营,冷得骨头缝里都结冰的时候,一口烈酒下去,整个人就像被重新点着了。
回到京城,他坐上了龙椅。
见惯了京中贵女们喝的都是温吞的果酒,而眼前女子却喝着烈酒。
一时有些好奇罢了。
他低下头,把玩着手中酒杯,莫名觉得心中的疲惫少了许多。
“朕只是觉得你与其他女子不同罢了。”
沈青黛醉眼朦胧,单手撑着发沉的头,脸颊泛着酒意染上的绯红。
萧统喉结微动,轻声问道:“沈青黛,合作的事情考虑得怎么样了?”
她抬眼看向萧统,目光迷离中透着一丝清明,“陛下与我合作,民女本应该同意,只不过,民女觉得与陛下合作危险重重,民女不想冒险。”
“朕会保护你,没有人敢惹你。”
“可是没有自由,陛下,您究竟要关民女到什么时候?难道要关一辈子吗?”
萧统嘴角微微一扬,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他静静看着沈青黛,总觉得这女子活得比他还要肆意。
明明他才是这个天下的王,坐拥四海,却困于龙椅之上,而她一介布衣,竟敢醉眼相对言辞锋利。
他心中微动,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旋即压了下去。
“只要你答应合作,朕就会放了你。”
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手指却无意识地在杯沿上摩挲了一圈,“关着你,本就没什么用,只会浪费这里的粮食外。”
沈青黛猛地瞪大了眼睛,酒意似乎被这句话惊散了几分。
一个人能吃多少东西!
何况,她一点都未曾浪费!
她难以置信地盯着萧统,嘴唇微张,愣了一瞬才脱口而出:“陛下,您真的就这么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