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钱明德带着答案,来了第二回。还是从北边来,还是那两个随从。
可这一回,他没有先在城里盘桓几日再登门,头一日到,第二日,便径直来了总兵府说要与李承风谈。
李承风请他进来,坐了,看茶。等他开口。钱明德将那三桩问题的答复,一桩一桩,摆了出来。
头一桩,军事自主之权。清廷那边的说法是:辽东可自行调度两千以内的兵马,无需事先报备;逾两千,则须知会清廷。倘若用兵不逾一月,可先行调动,事后再报。
第二桩,岁贡。清廷给了一个数目,年贡粮草折银约八千两。可以再谈,尚有上下浮动的余地。
第三桩,剃发。清廷此番,给了一个颇有意思的答复:官员,必须剃发;寻常百姓,暂不强逼,“待日后,再缓缓推行”。
李承风将这三样答复从头听毕,没有立时表态。他将茶盏端起来,饮了一口,搁下。然后开口,问了第四桩事——“钱大人。倘若在下应了这三条,而辽东再度遭逢外敌攻伐,摄政王,会不会出兵来助?”
钱明德被这一问,结结实实顿住了。这是他未曾预作筹算的角度。“这……在下须得回去,请示摄政王。”他抬起眼,“大人,此一问,极好。在下,定如实禀报。”
“有劳钱大人。”李承风说,“前三条的答复,在下须些时日仔细考量。这第四桩,若摄政王能给出一个明晰的答复,在下,会认真对待。”他将话讲得可进可退,“辽东,一向是自行守御的。若当真归入,自然,也盼着一份保障。”
这一句,措辞极精准。它将“招抚”二字,从清廷单方面勒令辽东低头,悄然扳转成,辽东,也在提条件的格局。让钱明德带回去的,便不单是李承风的态度了,而是一道崭新的议题。
钱明德是老于邦交的人,这一层,他听得分明。
他将自己那盏茶端起来,饮了一口,放下。
“大人,在下,明白了。此一问,在下定会原样带回。”他顿了顿,“大人,在下可否,再问一句话,不是代清廷问,是,在下自己,想问一问。”他又停了停,“大人,守辽东,这几年。图的,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是他头一回,以个人的名义,问出口的。不是公务。李承风将这问在心底静静放了一放,答时,也是以个人的方式。“让这片地上的人,能活好。”便这一句。“图的,就是这个。别的,没有。”
钱明德将这答案在心底留了一留。然后立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大人,在下,告辞。等在下带回摄政王的答复,再来。”
“好。慢走。”
钱明德走了。廊子里,那种礼部官员独有的步履,稳稳的,寸寸有分寸。渐远,终至不闻。
吴墨进来,将今日这场对谈在心里从头滤过一遍,开口:“大人,那第四问,问得实在精当。球,又踢回去了。
且踢到了一个清廷极难应答的关窍上。”他顿了顿,“若摄政王答——会出兵相助。那便是清廷,正式认了辽东有被攻伐之虞,也认了辽东是它须得出面护持的一方。
这,于辽东有利。若摄政王答——不会。那招抚,便成了叫辽东单方面低头的条款,没半分实打实的益处。这,于辽东不划算。大人,便有十足的理由不应。”他又顿了顿,“两条路,大人都有路可走。”
“对。所以这一问,便是一道题。不管他怎样答,我们,都有路。”
“大人,”吴墨抬手将帽檐扶了扶——今日,是正的,“这便叫作,无论他如何落子,我皆有应手的题。”他顿了顿,“在下见大人解过许多这样的题。这一回,是最精准的一回。”
“你夸得太过了。”
“是实话。”吴墨撂下这句,便去做他的事了。廊子里脚步轻快,是那种手里攥着东西、心头清清明朗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的轻快。
那天薄暮,李承风去了一趟学堂。那一日,是杨诚在讲、陈世明让林守仁请去了城外,说有几户农人近来咳得厉害,请他去看一看。
杨诚独个儿在那间屋子里,对着二十几个孩子,讲了一节课。讲的不是识字,是一个故事。是他从书里看来的:一个人,往外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回来时,发现家,还在。“还在”——是那个故事,最要紧的三个字。
李承风立在门口,将那节课听了一段,没有进去。就是听了,便转身往回走。那个故事,他听懂了。也觉得好。家还在是最要紧的。
宁远城,是他的家么?他想了想。是的。是。这三年,这里,便是他的家。不是别的什么地方,就是这里。这棵榆树,这些人,这片地。
他在那个念头里,朝院子里那棵老榆树望了一眼。叶子,碧绿,密密层层,是春日长到最盛时的模样。他对着那棵树,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说——嗯,你在。好。然后转身往屋里走,将今日余下的事,安安静静做完了。
那夜,他在日志里记下今日最要紧的一笔:“钱明德第二回来。三问已有答复。在下另加第四问——清廷若肯出兵相援,则辽东是值得护持之地;若不允,则招抚便成单方索求。无论何种应法,我皆有路。”又另起一行:“吴墨道,这便是无论如何皆能赢的题。大约,是对的。”
搁下笔,他将今日这场对谈在脑中最后滤过一过。钱明德,是个聪明人。他心知自己带回去的,已不独独是李承风的态度了.是一道崭新的、多尔衮不得不重新思量的议题。
多尔衮,究竟是要一个名义上低眉的辽东,还是要一个实实在在值得纳入囊中的辽东?若只要名义,随口应下第四问便是。
可一旦当真应了,辽东便成了清廷有义务护持的所在。这对清廷,也是一笔代价。若不肯付这代价,不接这第四问——那招抚,便成了明晃晃的不公条款。任何一个稍有心算的人,都不会点这个头。这局,布得极干净。
他在这干干净净的局里,吹灭灯火,在宁远城安谧的春夜里阖上眼,沉沉地睡了过去。窗外,那棵老榆树,在夜风里,叶片极轻极细地簌簌响了一阵,便静静止住了。那棵树,在夜里,是那种知道自己的根扎在何处才有的安静。
第二日,苏婉宁来递情报,顺口问了一句:“钱明德走了?”
“走了。昨日。”
“谈得如何?”
“还在谈。我问了第四桩事,他带回去请摄政王答复。”李承风将昨日那场机锋略略说了。苏婉宁将那逻辑在脑中来回滤了一遍。“大人,这一问递出去,无论清廷怎样回——咱们,便都有了下一步的凭据。”她顿了顿,“这桩事,大人做得,极清爽。”
“吴墨也这般说。你们二人,讲的,倒是一模一样。”
“因这理路,本就如此。”苏婉宁将情报搁在案上,“大人,今日这份,有一条关乎辽河北岸。清军斥候,近来活动有些异样。在下已标出来了,大人请看。”
李承风将情报翻到苏婉宁标注的那一条,细看。“距离,比先前近了?”
“近了约莫三里。许是钱明德在途中,清廷那头,想同时维持一层军威,叫咱们谈判时节,不能太过强硬。”她停了停,“大人,此事,叫吴长庚那头,添一处暗哨,盯紧些。可,不要有任何主动的举动。便是让他们晓得——我们,看见了。这便尽够了。”
“好。今日便知会吴长庚。”李承风将那条记下,“你来排。”
“是。”苏婉宁拿起情报,转身出去。廊子里,仍是她一贯的步履,今日,却比往日快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