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乡野微服巡查结束,日头渐升,天光和煦。
四人结束了全程徒步走访,换乘节度府专用宽敞马车,启程返回州城府邸。
如今的优州主城内外,早已不复往日坑洼泥泞、碎石颠簸的旧貌。
历经数月全域基建改造,连通城乡的主干官道尽数拓宽整平,清一色青石夯土铺就,路面坚实平整、坦荡如砥,无碎石硌路、无坑洼积水。
马车车轮碾过平整官道,滚动顺滑平稳,几乎感受不到半分颠簸震颤。
车厢宽大宽敞、铺着柔软棉垫,四壁密闭严实,开窗可纳清风,关窗即得安稳。
车外马蹄声声清脆,节奏舒缓,一路行来平稳悠然,舒适至极。
刺史、长史、司马三人身居优州高位,半生宦海、常年奔波州县,以往出行要么是颠簸简陋的木车,要么是崎岖难行的土路,风雨泥泞、颠簸摇晃乃是常态,何曾坐过这般安稳舒坦的马车?
一路车行平稳,清风穿窗拂面,窗外绿野良田、新村炊烟、往来勤作百姓缓缓倒退,景致悠然怡人。
三人心境舒展松弛,连日跟着奔波巡查的疲惫尽数消散,车厢之内气氛轻松和煦。
三人平素各司其职、严谨理政,少有这般安闲共处、闲谈叙话的时机,此刻彻底放松下来,一路谈笑风生、叙谈风物、点评民生。
言语之间,句句不离此番优州翻天覆地的巨变,句句皆是对洛阳的由衷称颂。
刺史抚须轻笑,眼底满是感慨:“回想一年之前,优州匪患横行、粮价滔天、民心惶惶、城郭萧条,全州近乎崩乱绝境。彼时人人皆言优州难治、残局无解,谁也不曾想,短短一年半载,竟能焕然新生!”
长史连连点头,由衷赞叹:
“全赖节度使大人坐镇一方、力挽狂澜!平匪乱、定粮价、整吏治、兴基建、安流民、抚民生,一步一盘棋,步步皆是妙算。若无大人雷霆手段与仁政胸襟,便无今日优州的万家安稳、百业兴隆。”
司马亦随声附和,言辞恳切:“如今官道通达、仓廪充盈、百姓安居、市井繁盛,孤童有处栖、劳工有活干、流民有衣食,大人之功,泽被一州、惠及万民,是实打实的千秋德政!”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发自肺腑,不似刻意谄媚,更像是亲眼见证巨变后的真心折服。
满堂称颂不绝于耳,车厢氛围和煦热烈。
洛阳倚在车厢主位,身姿闲适松弛,神色淡然从容。
他知晓三人皆是实心做事的僚臣,此番称颂源于眼见为实的巨变,并非趋炎附势的虚浮拍马。
此刻大局初定、上下同心,无需故作清高、刻意扫却同僚兴致。故而他既不谦逊推拒,也不居功自傲,只是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安然静坐,坦然受下众人所有赞誉。
马车平稳前行,一路风光无限,良田阡陌、新村屋舍、工坊炊烟连绵不绝,满眼盛世生机。
悠然车行整整一个时辰,窗外景致缓缓流转。
一路静观沿途田间地头、工地工坊、道路驿道的万千劳作景象,洛阳眼底始终藏着一丝细微的思忖。
直至此刻,他忽然微微开口,声音清淡,打破了车厢内的闲谈称颂:
“本使一路从城乡官道、田间野地、工坊营地细细观察,发现一桩怪事。”
三人闻声立刻收住笑语,齐齐端正坐姿,凝神望向洛阳,神色恭敬:
“大人请讲。”
洛阳目光微凝,缓缓道出心中观察:
“如今全州大兴建设,修路、架桥、筑堤、建房、开厂,百业齐兴、用工极多,各处皆是热火朝天的劳作景象。”
“可本使一路所见,在外务工、下地重作、奔走营生的,几乎全是男子,难见女子劳作身影。”
“偌大优州,千万民户,女子占据半数,为何极少参与务工兴业?”
问题一出,车厢内瞬间安静片刻。
刺史、长史、司马三人对视一眼,彼此目光交汇,皆是了然神色,并无半分诧异。
稍作沉吟,性情最稳重的长史率先开口,据实娓娓解释,条理清晰、贴合民生实情:
“大人明察,此乃民生情理使然,并非政令疏漏。”
“如今我优州所有在建工程、官家主营产业,皆以重体力劳作居多。”
“修路夯基、开山采石、烧窑搬砖、架桥运料、河堤修筑,无一不是耗力极大、负重极重的粗重苦活。”
“男子体魄强健、气力充足,最适配此类重体力务工。”
“而女子天生气力偏弱、体质纤细,难以承受高强度负重劳作,根本跟不上工地工期与劳作节奏。”
他顿了顿,继续细致补充:
“极少数体魄强健、力气过人的女子,纵然愿意出外务工,也只能做一些清扫、分拣、看顾、杂务之类的边沿零碎轻活,不成主流,人数寥寥。”
“除此之外,民间家家户户皆有田地宅院、家事杂务。”
“战乱初平,百业刚兴,乡间家家户户根基尚浅,家中良田耕种、院落打理、衣食浆洗、杂物琐事,皆需人操持。”
“更关键的是,全州大量幼童稚童、孤寡老人、残弱族人留守家中,孩童读书起居、老人日常照料、家人衣食温饱,尽数依靠家中女子留守操持。”
“男子外出务工挣钱养家,女子留守顾家持家、赡养老小、抚育孩童,已成如今优州民间最稳固的生计模式。”
“是以全域出外务工兴业者,十之八九皆是男子,女子大多固守家中,极少外出。”
长史话语落地,司马与刺史纷纷颔首附和。
“长史所言句句属实,民间皆是这般境况。”
“女子非是不愿劳作兴业,实是家中牵绊太重、体力受限,无多余余力出外务工,只能固守家园、安稳后方,成全家中生计。”
洛阳静静听着三人的解释,神色平静无波,不置可否,眼底却依旧藏着一丝未散的深思。
他心中通透,三人所言皆是当下最真实的民生现状,合情合理、无可挑剔。
可情理之外,却依旧藏着未被挖掘的民生余力、未被盘活的人口生机。
优州半数女子困于家事、囿于庭院,日复一日困于琐碎杂务,无从兴业、无从创收、无从自立,看似安稳守家,实则是巨大的人力闲置、民生短板。
只是此刻时机未到,他并未多做辩驳、不曾当场阐释心中想法。
短暂沉默后,洛阳抬眼看向三人,语气平稳肃穆,缓缓出声,定下后续规制:
“无妨。”
“再过两日,便是我优州府衙每月一次的例行点卯大典。”
“往日本节度使多以军政要务缠身,未曾全程参与。”
“此番月例点卯,本使亲自到场,全程列席、亲自督查。”
三人闻言心中一凛,立刻端正神色,齐齐躬身拱手,郑重应答:
“我等谨遵节度使之令!届时必定全员到岗、各司尽职,恭候大人督查!”
车厢再度归于平稳安静。
马车继续碾过平坦宽阔的青石官道,朝着州城方向稳稳疾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