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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间清风徐徐,田间青苗翻浪,入耳尽是乡野祥和的笑语、劳作的喧鸣。
可眼前负重砍柴的孤童,像一根细小的刺,扎破了这片欣欣向荣的表象,让盛世之下未曾抹平的疮疤,悄然暴露出来。
听完司马解释完孤童辍学劳作的隐情,一旁鬓发微霜、阅历最深的年迈长史望着远处村落错落的屋舍,望着往来劳作的乡人,轻轻长叹一声,眼底沉淀着历经乱世的疲惫与无奈,语气沉缓而苍凉,道出了优州更深、更隐蔽的底层疾苦。
“节度使大人,这孤童辍学谋生,仅仅只是万千民生短板里最浅显的一桩表象罢了。”
他抬眼望向远处田间那些步履迟缓、身形佝偻的身影,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言说的悲悯:“我优州数年历经兵祸连绵、匪患屠戮、天灾肆虐,连年动荡,早已把一方百姓熬得遍体鳞伤。”
“战火刀伤、匪寇劫掠、灾荒饿疾、坍塌重伤,这数年劫难下来,全州上下,千千万万活下来的百姓,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残顽疾。”
“有断一指、残一臂者,有跛足瘸腿、行走歪斜者,有腰背重伤无法直立者,还有饱受饥寒重疾、体弱残废、无法负重劳作之人。”
“这些人,皆是乱世活下来的幸存者,却也成了盛世里最夹缝求生的一群人。”
长史顿了顿,抬手拂去袖口沾染的草屑,字字句句,皆是基层治理最棘手、最现实的痛点:
“如今百业复苏,工坊林立、商铺四起,可无论是民间私营商贾、私人作坊、工地雇主,无一例外,尽数嫌弃残缺之人。”
“商贾逐利、工坊求效,常人手脚利索、负重耐劳、工期稳定,能给东家创造收益。”
“而身有残缺者,动作迟缓、气力不足、劳作受限,跟不上工期节奏,极易耽误营生,故而民间无一户愿意收纳他们做工。”
“我州官家产业、官办工坊、基建营地,本是兜底民生、吸纳贫民的根本去处,可体量终究有限。”
“全州残弱百姓数量庞大、数以万计,官家产能、岗位编制、劳作分工终究固定,能安置的寥寥无几,根本兜不住这海量的残民。”
说到此处,长史眉宇间满是无力,继续娓娓道来其中积弊:
“人心向来趋利避害、喜全恶残。”
“市井之间,寻常百姓多有浅薄势利之人,平日里嬉笑嘲讽、冷眼鄙夷、肆意取笑这些身有残缺的苦命人。”
“此前数月,因旁人讥讽嘲笑、恶意羞辱,残民不甘受辱、奋起争执,斗殴纠纷、邻里冲突几乎日日有之,闹得乡间市井不得安宁,滋生了无数不愉快的事端,徒增州县治安压力。”
“为了平息争端、减少矛盾、勉强保全市面安稳,也为了让这些残弱之人能有一口饭吃、有一份活计可做,衙门无奈之下,只能定下折中规制——压低残民工价。”
“如今优州官家制式工钱,健全壮年力工,日日勤恳劳作、负重出工,一日保底工钱三十文,足以饱腹盈余、补贴家用。”
“可所有身有残缺、气力不足、动作受限的百姓,一日劳作到头,仅得十五文工钱。”
长史摇头轻叹,满目怅然:
“非是官吏刻薄,实是无可奈何。”
“他们劳作速度不及常人,负重不及常人,出工效率减半,若是同工同酬,不仅民间商贾非议,更会引发健全劳工不满,届时劳资争端、市井风波再起。”
“这十五文,已是州府尽力兜底、勉强保全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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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司马闻言,重重颔首,面色凝重,接过话头,道出了这低廉工钱背后,无解的恶性循环死局。
“长史所言,句句属实,也是我优州如今最难言说的隐痛。”
“这十五文一日的工钱,看似有收入、有活计、有生路,可放在寻常家庭之中,根本不足以糊口度日。”
“但凡成了家、有妻儿老小、有家室拖累的残民,一家数口人张嘴吃饭,单靠这十五文微薄收入,杯水车薪、入不敷出。”
“为了勉强撑住家计、省下口粮养活妻儿,他们只能拼命克扣自身吃食,能少吃就少吃,能不吃就不吃,一餐分两餐、稀粥野菜度日,日日饿着肚子做工。”
可偏偏,人力劳作,全凭气力支撑。
越少吃,越体虚;越体虚,越没力气,越没力气,干活越慢、效率越低,效率越低,越挣不到钱,挣不到钱,只能继续少吃挨饿。
司马语气沉沉,一字一句道破这残酷闭环:
“久而久之,便形成了无解的死循环。饿身乏力、乏力低薪、低薪挨饿,周而复始,日日煎熬。”
“他们活着,却活得比谁都苦、比谁都累,被困在这底层夹缝里,挣脱不得。”
林间晚风掠过,吹得枝叶簌簌作响。
洛阳静静伫立在乡道之上,青布素衣随风轻动。
自始至终,他没有开口插话,没有出声辩驳,也没有即刻言语许诺。
他面容平静,眸色却一点点沉了下去,眼底原本松弛的温润尽数敛去,覆上一层深不见底的沉凝与肃穆。
此前他所见的优州,是仓廪充盈、府库有余、百业兴旺、民心安稳、户户安居乐业的盛世新貌。
可今日微服亲历、亲耳听闻,方才彻底看清,盛世的光鲜之下,永远藏着阳光照不到的角落。
平定粮荒、肃清匪患、大兴基建、安居惠民,解决了绝大多数人的生计温饱,却依旧没能抚平乱世遗留的旧伤,没能解救这群被时代、被身体、被现实困住的残弱百姓。
孤童失学、残民低薪、恶性循环,这是百废待兴的优州,最细微、最沉重、最无人留意的民生短板。
良久,洛阳沉默抬手,目光越过前方劳作的乡人与林间行路的百姓,望向更远处延伸的乡道、连绵的村落、无垠的田野。
他没有就此驻足议论,也没有当场慷慨陈词,只是神色淡然地轻声道了一句:
“继续走吧。”
话音落,他转身缓步前行。
青布身影从容前行,步履平稳,看似波澜不惊,可心底深处,已然悄然筹谋起一盘全新的、兜底所有底层疾苦的民生大棋。
刺史、长史、司马三人对视一眼,皆从节度使沉静的背影里,读出了暗流涌动的深意,连忙敛了神色,紧随其后,继续随同微服巡查。
四人身影渐行渐远,融入满眼生机的乡野暮色之中,而那盛世之下的残民生死循环,已然落在洛阳心底,再无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