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秋白点了点头。
赵老六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拉过一张条凳坐下,慢条斯理地说:“沧海城这个名头是外面人起的,传得广了,大家就都这么叫。青崖渡估计你们也知道这名字是小渔村原来的名字,我就不多说了,估计你们来这里也有人介绍过这个名字的来历。而沧海城是崖上和崖下的统称,不是单指某一部分,城门上写的崖下是因为这道门进去就是崖下。”
沧海城四面,一面临海,一面临山,仅有的两处城门,都在崖下。
“所以从这道门进去,只能在崖下活动?”周秋白问道。
“对。想要去崖上得从崖下的升降梯上去,经过沧海十二卫的考核才能入崖上。”赵老六用手指在桌面画了道竖线,又画了道横线,“崖下是普通人居住的地方,有集市、港口和渔村,全都在崖下。而崖上则是魂师聚集的地方,沧海塔就立在崖顶。两边平时是分开的,但也并非完全隔绝。崖上的人偶尔会下来吃饭喝酒买鱼干,崖下的人也可以通过升降梯上崖去办事。不过崖上的魂师多,气氛和崖下确实不同,我们这些在崖下待惯了的反而不太想上去。”
周秋白听完,注意到赵老六刚才续茶的时候,从茶桌底下摸出了一个油纸包,打开后里面是几块芝麻糕,整齐地摆好,随后推到两人面前。
这个动作看似平常,但让人感到惊讶的是,刚才他在摸油纸包的时候,手指上闪过一丝极淡的魂力波动,那是储物魂导器开启的特有波动。
虽然转瞬即逝,周秋白的感知在同级魂师中几乎是最敏锐的,捕捉得清清楚楚。
“赵老板也是魂师。”
周秋白现在用的,可是陈述句。
赵老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将左手伸出,摊平在桌上,手上是一枚戒指形状的储物魂导器。
不是什么高级魂导器,乃是最基础的储物戒指,容量大约也就相当于一个柜子大小。
魂师使用魂导器本身并不稀奇,稀奇的是他用得如此理所当然,而且储物魂导器在这个年代可不便宜,所以......
这人以前的来头肯定很大。
“货真价实的四十二级魂尊,武魂是飞羽燕。”赵老六将戒指戴回去,“不过在这儿住了八年,飞羽燕一次都没放出来,快发霉了。”
周秋白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四十二级的魂尊在武魂殿中至少能混个小队长的位置,在一些小城里足以开宗立派,收徒赚钱,纵使不如也是那些王国贵族的座上宾,锦衣玉食不在话下,而这人却在城门口摆了八年茶摊。
“你不觉得可惜吗?”周秋白将茶碗放下,问道。
“可惜什么?”赵老六反问,随即自顾一笑,“其实现在这种生活也挺好的,来这的人都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魂师在外面被抬得太高,似乎魂力高一点就理应过得比别人好,但在这儿待久了就会觉得那种想法实在没道理。
而在这里,魂师是人,普通人也是人,魂师吃饭要付钱,普通人买东西也要排队,这样的道理理所当然,谁也不比谁高出一头,谁也不欠谁的。
杨孤云将茶碗放下。
“外面的情况可不是这样。”
赵老六点头,目光在杨孤云的脸上稍稍停顿,他当然知道杨孤云什么意思。
他也曾在外面待过,虽然如今这双手看似只会烧水泡茶,但当年也曾是个杀过人的人。
或许来这里定居的魂师都是如此。
周秋白并未立刻接话,而是问赵老六是如何来到崖下的。
看得出来,住在崖下的魂师,都有一段故事。
否则,他们怎么可能放着好好的魂师生活不做,全部跑到这里隐居。
想想都不可能。
“呵呵,其实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出身于平民魂师,家里往上数三代没有一个有魂力的。八岁觉醒武魂飞羽燕的时候,全村的人都来看热闹,我爹高兴得杀了一头猪请全村人吃饭,觉得我以后肯定能当官。但出了村才知道,平民魂师要想出头有多难。没有家族资助,没有宗门培养,连买一株像样的药草都不行。”
说到这里,他望向周秋白,眼神中流露出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这种事,恐怕你最清楚。”
赵老六也知道,周秋白和他一样,也是平民魂师。
周秋白点头,他当然清楚,曾经在星斗大森林外围,为了赚几枚金魂币拼死拼活的日子。
后来攒够了钱,也到了十级,赵老六也找了个猎魂队帮忙猎杀第一魂环。
而那些猎魂队的队员都是实在的人,见他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收的钱比市价低了近一半。
当时的赵老六当然不愿意欠人情,可也没有那么多钱。
最后,在半推半就下,只收了一半,剩下的让他打了欠条,而那欠条整整还了两年。
赵老六继续道,这与所有平民魂师的故事都相似,为了变强,他告别了青梅,前往王国的郡城闯荡。
凭着一股狠劲和一点修炼的天赋,终于被一个小贵族赏识,招入府中做了门客,日子也好了起来。
于是,他将青梅竹马接进城里生活,彼时他觉得好日子总算来临。
但某一天,主家的少爷看见了青梅。
后来的事情,赵老六并没有细说,周秋白却明白那些未说完的话。
无非就是那种贵族看中家仆女伴抢上的戏码。
老套路了。
没有魂力的普通女子在贵族面前连告状的门都摸不到,被凌辱之后悬梁自尽。
赵老六说到这里时,语气依然平静,但明眼人都知道,他此时的愤怒。
“我杀了那家少爷。从少爷杀到护卫,从护卫杀到管家,最后直面那位老爷。那位老爷是个魂宗,虽说魂力等级比我高,却养尊处优数十年,实战经验却连我一根手指都比不上。他府上的护卫大多是普通人,最高等级不过是个刚突破魂宗的老护卫。我虽魂力未达魂尊,但光脚不怕穿鞋,那个魂宗又太怕死,所以结果你们都知道了。”
杀完之后的事情便是逃亡。
那家贵族乃帝国某个大家族的分支,虽说旁支不大,但也是要面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