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维护家族声誉,发了海捕文书,给他判了个莫须有的罪名,然后又派出魂师追杀。
于是赵老六一路追一路逃,整整三年,最惨的时候三天未进一口饭,躲在废弃的矿洞里啃树皮和苔藓。
“本来听说有个堕落之地专收我们这种人。”赵老六一边把茶壶放回炉子上,一边重新烧水,“但我打听了一下,那里进了就再也出不来。她走了,听说后来爹娘也被那些贵族逼死,我也曾想着直接杀回去拼命算了。后来在路上遇到一个从沧海城来的行商,他说东海边上有座城,魂师和普通人平起平坐,谁都不欺负谁,所以我就来了。”
“她没见过海。她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看海的模样。后来她走了,我就替她去看。这里的崖下,推开窗户就能望见海。每到清晨潮水退去,沙滩上总会满是五光十色的贝壳,太阳从海平面升起的那一刻,整个海面都像铺上了金光,和她描述的一模一样。要是她能看到这一切,该有多好。”
茶摊突然安静下来。
赵老六说完了他的故事,虽然没有酒,但周秋白看的出来,他是想醉一醉。
赵老六再次开口,试图把话题从自己身上移开。
“其实刚来的时候我也想过去崖上。毕竟身怀本事不去施展总觉得可惜,崖上有那么多闯塔的机会,心里总是痒痒的。但住了小半年,渐渐想通了,往上走又能怎么样?封号斗罗之后呢?像武魂殿那些人一样,一辈子全是算计和厮杀?最后要么被杀要么杀人,输了不过一死,但赢了又如何?我觉得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看看,现在在这里摆个茶摊多好,天天对着大海,想喝茶了就泡一壶,有客人路过就聊聊天,没客人就坐在椅子上发发呆,封号斗罗来了也不换。”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炉子里夹了块炭,此时的赵老六,是真的舍弃了自己的魂师身份,融入了摊贩这个角色。
“崖下的魂师大多和我一样,来之前都有各自的故事,但最终的结局都是一个意思。这里有人厌倦了宗门争斗,有人看破了名利场的虚妄,还有人被外面的世界伤透了心,不想再回去。可他们一旦来了,谁也没有后悔。”
“因为这里给了他们一条路,不是让他们当强者,也不是让他们沦为废物,而是让他们过上普通人的生活,愿意开茶馆的就开茶馆,愿意打鱼的就打鱼。崖上有崖上的打法,崖下有崖下的活法。代城主说过,如果你是怀着闯荡魂师界的心思来到沧海城,那崖上欢迎你;如果你想修养生息,厌倦打打杀杀,崖下同样欢迎你。但要是来当恶客,那沧海城绝对不会给你情面。”
杨孤云不由得问:“那武魂殿?”
要知道不管是大城还是小城,武魂殿是标配,哪怕是像诺丁城那样的小城,也有一个大魂师镇守。
赵老六想了想,说:“武魂殿的确在崖下设了个分殿,但那个分殿就专门帮小孩觉醒武魂,里面的执事全是沧海城自己人,武魂殿就是个象征意义,毕竟武魂城都不在意这里,再加上一个封号斗罗镇守的城,武魂殿也就不敢管了,所以这里的武魂殿并没有什么归属感。武魂殿给的魂师补贴在这里从来没有领过,那点钱对平民魂师来说是救命稻草,但在这儿连塞牙缝都不够,因为沧海城完全可以自给自足。”
周秋白听完,站起身来,从腰间摸出两枚铜魂币放在桌上,当做情报费和茶费。
但却被赵老六推了回来。
“第一碗不收钱。”赵老六笑着摆了摆手,“这是沧海城的规矩,外头来的客人,第一碗茶是迎客茶,不收钱。如果你觉得过意不去,改天再来多喝几碗就是了。”
周秋白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铜魂币,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最终没有再坚持。
他明白,这不是钱的问题,赵老六并不缺这三瓜两枣。
这碗茶不收钱,完全是出于一种真诚的欢迎。
真如他所说的那样,沧海城欢迎所有人,除了恶客。
他和杨孤云对赵老六抱了拳,表示感谢,然后转身走向城门。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了赵老六的声音。
“二位。”
两人回头,看到赵老六站在茶摊的油纸伞下,脸上的笑意比刚才淡了些,但眼神却变得认真。
“这十年来,我在城门边见过无数来闯塔的魂师,你们是第一个停下来问我这个名字由来的。”他说,“冲这一点,我觉得你们和沧海城有缘。闯塔顺利。”
周秋白挥了挥手,转身走进城门。
其实赵老六还有一句话没说。
他觉得,这二人如此年纪便有这番成就,日后绝非池中之物,未来必定是龙腾九霄。
沧海城要热闹起来咯
而且,他有种感觉......
沧海城等待百余年的城主,终于要来了。
虽然外人总把澹台冕下当做城主,但所有沧海人都明白,沧海城,一直在等待它真正的主人。
······
走出一段路后,杨孤云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茶摊。
赵老六正蹲在炉子前添炭,完全没有在意他们。
就好像真的只是萍水相逢一样。
“他说的是真话。”杨孤云转过头,语气认真。
周秋白嗯了一声,心中自然明白。
这里的人,或者说崖下的魂师,或许真的是来养老的。
当然,他们对这座城,也是真的有归属感。
和武魂城那种归属感不同,沧海城的人,是真心认同这座城,想要维护这座城。
而且,赵老六从头到尾没有询问他们来沧海城的目的,也没有推销任何东西,更没有借着自己的故事来讨好或寻求同情。
他只是给他们倒了茶,讲述自己的过往,继续蹲在炉子前烧水。
这个人,似乎已经活透了自己的人生。
“看来,这座城真的有它的魅力。”周秋白慢慢走着。
“而且他给那么多人沏茶,大概也是想和人聊聊天。”杨孤云罕见地说了一句长话,“看来这里,是真的平等。”
周秋白没有回应,继续向前走。
平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