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以后,武魂殿再也没有来过,商队渐渐不再这里歇脚了,七家客栈关了六家,年轻人死的死走的走,只剩下这些老人在守着这片空坟。”
周秋白端起自己的碗,把剩下的小半碗酒也干了。
然后放下手中的空碗,看着窗外。
“掌柜的。”他语气沉稳地说,“我似乎明白了一些事情。”
掌柜的抬起了头,眼眶依旧带着些许红润。
“那些东西,你有没有想过,它们其实并不是来报仇的。”
掌柜的愣了一下,显得有些意外。
但周秋白解释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死的都是魂师,为什么他们一直在遵循着一个本能?”
负能量这种东西,需要有人提供才会有,当然,也不一定是人。
凡有生命者,一草一木,皆会有负能量的产生。
石头恨自己不能动,草木埋怨自己只能在一个地方,这些都是负能量。
“它们的本能是什么?”掌柜的好奇地问。
“保护。”周秋白回答,“它们并不是想要毁灭这个镇子,恰恰相反,它们的目标是保护这个地方。它们源自镇子的怨恨,因为魂师曾毁了这里,所以它们将所有魂师视为敌人。但它们又不愿意伤害镇上的人,白天它们从不出现,从不进入屋子,也从不对老人下手,只会在夜晚杀戮那些仍在街上游荡的魂师。”
“它们以为自己在执行镇上所有人的意志,认为活着的人希望它们如此行事。”他的语气变得略显沉重,“可它们只是一群没有灵智的执念,误解了你们的真正想法,这才把保护演变成了杀戮。”
掌柜的闻言沉默了很久。
“你这么说……”
良久,掌柜的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些许涩意,“我其实也想过。每次镇上死了魂师,第二天街上总是一点痕迹都没有,甚至连血迹都不留。那些鬼东西从未在我们身上留下伤痕,我们晚上出去找人,它们也从来不拦截。”
“有一次,老刘头半夜出去找猫,竟然在街上和一团灰影对峙了好一会儿,那东西一动不动,他腿都软了,却毫发无损地走回来了。从那时起,我就觉得,它们并不想伤害我们。”他叹了口气,声音里透出无奈,“可我却不敢相信。如果我真的相信了,那那些死去的魂师岂不是白死了?”
要知道魂师在斗罗大陆地位大于天,一个魂师死在他们这里,那后果可是很严重的。
但自从这些东西在这里,他们不仅没事,那些前来调查的魂师是一个都没留下。
所以不是他没想过,只是不愿意相信而已。
“没白死。”杨孤云忽然插嘴,打断了这沉重的思绪。
掌柜的转头看向他。
杨孤云没有进一步解释,而周秋白则替他阐明:“他的意思是,那些魂师并不是你们杀的,你们不必背负他人的债务。”
“但如果我们不救那个邪魂师……”掌柜的犹豫着。
“你们救了一个人。”周秋白迅速打断,“救人并不是错,错的是将救人视为罪过的那条规矩。你们一直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就是在看到一个快要死去的人时,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如果这也算错,那这个世界就再也没有对的事情了。而后续的一切反应,根本不是你们能预料的。”
说到这里,周秋白的语气依旧平静,但语速却比平时快了些。
因为他明白,这件事情透着一种熟悉的荒诞。
救人的人背负着几十年的愧疚,害人的却成了规矩的制定者,而被救的人却在死后嘲笑这个镇子的善良。
斗罗大陆的底层逻辑大概就是如此,强者制定规则,弱者承担罪责,善良的人在良心里反复煎熬,而那些真正该承担责任的人,甚至连名字都没人记得。
“你提到那个邪魂师,”他忽然问道,“他被杀之前说的那句话,你们救错人了,你真的认为这是一个邪魂师能说出的话?”
掌柜的眉头皱了起来,仔细回想那年的场景,随后缓缓摇头:“当时我也觉得很怪。他的笑容冷冷的,却并不是对着我们。”
“他被追杀之前做了什么?”周秋白继续发问。
“听黑袍人说,他屠了一座村子。”
“你亲眼见过?”
“我哪儿亲眼见去?”
“那黑袍人说他屠村就屠村了。”周秋白端起杨孤云面前那杯未动的酒,轻轻晃动着,“有没有可能,他根本没有屠村。或者说,他屠的那个村,和你们理解的完全不是一回事。武魂殿追捕的人未必都是恶人,有些只是挡了别人的路。”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句话不是说说而已。
就算是在正义的武魂殿,也有黑暗面。
是人就有欲望,没有欲望的人,那是死人。
哪怕是号称正人君子的千道流,其内心也有阴暗面。
周秋白观察着他的表情,将酒杯放回杨孤云面前。
他酒量本就不咋地,刚才那半碗已经让他有点上头,再多喝恐怕会说出些胡话。
“掌柜的。”他说,“史书上每隔几页就有一桩冤案,每个朝代都在重复着前朝的错误,连犯错的姿态都一模一样。毕竟人类从历史中学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从未真正吸取教训。你今天明白救人可能惹祸,明天却在路边看到一个满身是血的人,你还会选择救他吗?你一定会救。因为不救,那就不是你了。”
掌柜的也算读过几年书,自然明白周秋白说的大道理。
可......
知道是一回事,但能不能过得了这个坎又是另外一回事。
“算了。”掌柜的语气中突然带着一丝解脱,“这一把年纪了,翻旧账也翻不出什么输赢。你们说得对,当年的事没有谁对谁错,都是时运不济,命该如此。”
杨孤云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没有同情,也没有评判,只是一种纯粹的确认。
掌柜的被他这眼神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对了,你们接下来打算去哪儿?等伤养好了就走,还是再住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