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眼可见的青色鬼火,从那些坟头里、枯树丫子上,密密麻麻,飘了出来。
但在【黄仙】那上品通灵皮影的天然压制下,这些游魂不敢越雷池半步。
只能老老实实地蹲在戏台四周的雪地里,吸食著戏台上散发出的阴韵。
同时,也將自身的玄阴之气,反哺给幕布上的皮影。
第二场,《黄仙討封》,落幕!
阴风更甚,马灯的玻璃罩子上结出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陆观的额头上也见了汗。
哪怕是大成明劲的武夫,在这等万鬼朝宗的阴气漩涡中心连唱两场阴戏,对精神和气血的消耗也是极其恐怖的。
但他咬了咬牙,手中的竹扦没有丝毫停顿。
“最后一场,给我成!”
“咚,呛!”
第三场阴戏,开锣!
这一次,那些聚集在四周的游魂野鬼,似乎受到了某种感召。
它们身影变得越来越凝实,甚至开始隨著陆观的唱腔,在雪地里摇晃起舞。
就在这第三场戏唱到最关键的“討封”高潮时。
废陵入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踩雪声。
那声音极轻,不像是成年人,倒像是个小动物。
陆观眉头一皱。
他透过幕布的缝隙,借著夜视的眸光望去。
只见在阿大那魁梧的身躯旁,不知何时,竟绕过来一个穿著单薄补丁棉袄的小孩。
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冻得嘴唇发紫,鼻涕拖得老长。
脚上的一双布鞋连脚趾头都漏在外面。
这大雪封山的半夜子时,城西乱葬岗里,怎么会凭空冒出来个活人小孩!
更要命的是,这小男孩似乎根本不怕那些满地乱爬的孤魂野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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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呆呆地看著那块白布幕布,喃喃道。
“奶奶……奶奶说今天有大戏看,好多人往这边走啊。”
小男孩冻得直哆嗦,却一步步朝著戏台的方向走来。
“这小兔崽子!”
陆观心头猛地一跳。
这孩子若是再往前走几步,踏入那万鬼匯聚的核心圈。
活人的阳气瞬间就会被这群饿极了的游魂给吸个一乾二净!
可此时,戏已经唱到了最后一句。
黄仙討封,不成功便成仁,中途若是断了戏,不仅前功尽弃,那【黄仙】皮影里的百年怨气必將彻底失控反噬!
“滚出去!”
陆观在幕布后头,用尽全身气血,暴喝一声。
这一嗓子,直接震得那小男孩一屁股坐在了雪地里。
与此同时,陆观手中竹扦翻飞,以最快的速度,將那最后一句戏词从喉咙里硬生生逼了出来。
“一朝討封遇活口,问君似鬼还是仙!”
“轰隆!”
隨著最后一声堂鼓落下。
整个乱葬岗的阴气,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化作一个巨大的漩涡,涌入陆观手中那尊【黄仙】皮影之中。
“嗡——”
造化戏台金光万丈,照亮了陆观的整个意识海。
【夜半阴戏,进度达成:3/3!】
【聚念圆满,皮影已彻底脱胎换骨。宿主彻底驯服“黄仙”之相!】
【解锁专属小神通:討封术!】
【详解:言出法隨之雏形。上身期间,宿主可以气血为引,对指定目標发动“精神詰问”。中术者,五感逆乱,神智癲狂,陷入討封幻境。抗性视双方气血神魂差距而定!】
成了!
陆观猛地鬆开竹扦,一把扯下心口滚烫的皮影。
那股子縈绕在乱葬岗的阴风,在皮影被收起的瞬间,失去了主心骨。
那些聚集而来的游魂野鬼,犹如受惊的鸟兽,四散奔逃,重新钻回了坟冢之中。
寒风呼啸,废陵恢復了死寂。
陆观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掀开幕布,大步走到那瘫坐在雪地里的男孩面前。
那男孩似乎被陆观刚才那声暴喝嚇傻了,呆呆地看著他。
“大半夜的,你不要命了跑这死人堆里来干什么!”
陆观眉头紧锁,一把將这冻得像冰棍一样的孩子拎了起来,顺手將自己那件破大衣裹在了他身上。
“我……我来找奶奶。”
男孩冻得牙关打战,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惊恐。
“我睡不著,隔著窗户,看到外头有好多好多『人』,排著队往后山走。”
“村里的二大爷,前年吊死的王寡妇,还有……还有我上个月刚没的奶奶,都在里头。他们说后山有大戏看,我就……我就跟过来了。”
“你能看到他们”
陆观闻言,瞳孔猛地一缩。
他伸手捏住男孩的下巴,借著马灯的余光,仔细端详著这孩子的眼睛。
那双原本黑白分明的瞳孔边缘,竟然隱隱带著一丝惨白重影。
“阴阳眼!”
陆观心中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津门卫的穷乡僻壤里,竟然藏著个天生能通阴阳、辨鬼神的料子。
在皮影行当,又或者是当年大清的阴阳司里,这种天生八字纯阴,能肉眼见鬼的苗子,那简直是提著灯笼都找不到的绝世璞玉。
“你奶奶上个月死了,那你现在跟谁住”陆观放缓了语气。
“跟……跟叔叔婶婶住。”
男孩低下头,眼圈红了。
“婶婶说我是丧门星,剋死了爹娘,又剋死了奶奶。不给我饭吃,让我去牛棚睡。”
民国十四年,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这种吃绝户、虐待孤儿的惨剧,在乡下太常见了。
一块大洋能买三十斤好白面,这小子在叔婶眼里,就是个白吃乾饭的累赘。
“你叫什么名字”
“狗子……”
“这名字太糙,压不住你的命格。”
陆观嘆了口气,將男孩抱起,放在了那口老樟木戏箱上。
“阿大,扛箱子,回城。”
……
拂晓时分,天刚蒙蒙亮。
津门卫城郊十里外的一个破落村子。
“砰!”
一声巨响,村头一户土坯房那破烂的柴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穿著破棉袄的泼辣妇人,手里拿著个豁口的粗瓷碗,正骂骂咧咧地往外走。
“那个丧门星跑哪去了大清早的连个火都不生,白养这小畜生了,最好死在外头被野狼叼了去!”
旁边一个抄著手的乾瘦汉子,唯唯诺诺地不敢搭腔。
村里几个早起倒夜香的街坊,也在不远处指指点点。
“造孽啊,那狗子命也太硬了,剋死了全家,现在连他亲叔婶都快容不下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