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老蔡带回来一个消息。
“东家,有人在城里打听咱们团练,问得很细,去年协防的事、后期扩招的事,还有武器配备方面。”老蔡的声音很低,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章宗义正在教孙二彪拆装那支毛瑟狙击步枪。
他把枪拆开了,零件摊了一桌,枪管、枪机、弹仓、瞄准镜,一样一样摆在油布上,整整齐齐,像医生的手术器械。
孙二彪蹲在旁边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章宗义的手,连呼吸都放轻了。
章宗义把能拆下来的零件安装步骤演示了一遍,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停下来让孙二彪看清楚。
又拆下来,让孙二彪自己装。
孙二彪的手指粗,但很灵巧,摸了几下就找到了手感,动作虽然慢,但每一步都对,像个拆炸弹新手,小心翼翼的。
章宗义看着孙二彪装完,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来,对老蔡说了一句:“让他查。我们自己把人都收一收。”
声音中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说一件自己不关心的事。
老蔡点了点头。
他知道章宗义的意思——团练的账目是清的,武器登记在册,人员编制报备过,明面上没有任何问题。
手脚干净,你郎德胜就是查一百遍,也查不出靠谱的证据。
老蔡又低声说了一句:“还有,张桂平那边……他不听劝。他说他等不起,已经组织人走小路开始送货了。”
章宗义的手停了一下。
那停顿很短,但老蔡看见了。
小安他们那个镖队,陈三已经带着去了仓头渡码头。
陈三在那边人熟,能接点押运的活计,不是想让他们赚多少钱,是不想人闲着。
人闲是非多,尤其是这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刀客,闲着就惹事。
章宗义看着孙二彪正在拧瞄准镜的微调旋钮,他的手指在旋钮上慢慢转动,眼睛贴在镜筒上,眯着眼。他没说话。
窗外的天色不太好——五月的天,说变就变,西边已经堆起了乌云,厚厚的一层,像一床灰色的棉被压在天边,沉沉地往下坠。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雨腥味,还有远处雷声的闷响,“轰隆隆”的,像有人在远处推磨。
“天要下雨,随他去吧。”章宗义说。
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草,弹不回去。
各人有各人的难处。
张桂平那边,盐路断了,兄弟们就要断粮。
他等不起自己要行动,章宗义管不了他,也没办法怪他。
双方只是个合作关系,又不是领导和被领导的关系,章宗义无话可说,只能寄希望千万别出事。
但章宗义心里清楚,那头恶狼正憋着劲呢,正愁找不到突破口,张桂平要是撞在枪口上……
章宗义没有往下想。
他帮着孙二彪把瞄准镜调好,递给他:“去院子里试试。”
章宗义站在窗前,看着孙二彪蹲在地上瞄准远处的树枝,看着西边越来越厚的乌云,看着院子里的枣树被风吹得哗哗响。
风从西边刮过来,已经带上了雨腥味。
一些树叶子被风卷起来,在半空中打着旋,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有的被风卷上了房顶,有的落进了墙角的水沟里。
远处的雷声又响了一声,比刚才近了一些,震得窗纸微微发颤。
老蔡忽然觉得这个小东家变了,变得更沉稳,更有主见了。
不是那种装出来的沉稳,是骨子里的,像一棵树,根扎得深了,就不怕风吹。
听庆礼说,他在西安可是和陕西巡抚、提督军门大人一起议过队伍上的事的,那些人可都是朝中的大员。
老蔡心里一热,把桌子上的地图摊开,仔细地给上面标注新发现的内容,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一笔一画,认认真真。
张桂平被困在金水沟的第七天,求救的消息才到了章宗义这里。
不是张桂平不想传递消息,是他的人被围得死死的,一直出不来。
金水沟那地方,沟深路险,岔沟纵横,土洞密布,进去容易出来难。
郎德胜的人把沟口一堵,沟顶一封,里面的人就是插翅也难飞。
张桂平派了三拨人突围报信。
前两拨都被打了回去,第三拨是个半大的小子,身子瘦小,从一条巴掌长的缝隙里硬挤出来的,浑身被刮得血肉模糊,跑到同州府的时候已经快虚脱了,一头栽倒在仁义客栈的门口,连喊门的力气都没有了。
客栈的伙计把他救起,老蔡把人带到章宗义面前的时候,那小子蹲在地上,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像干涸的河床,说话都不利索,说话的时候,手指哆嗦,一个劲儿地比划。
老蔡又给他灌了半碗水,他一把端起大口的喝,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哑着嗓子又着急地说:
“张大当家的……被困在金水沟……七天了……想让老爷救救他。”声音像砂纸磨木头,又干又涩。
章宗义正在院子里训练亲兵举枪,手臂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听到这话,所有人的动作停了,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随即,报信的小子慢慢讲了具体情况。
原来,郎德胜加强了大庆关的巡查缉私,张桂平把盐从山西接下来,根本不敢进大庆关,只能在黄河北边找了个地方靠岸,于是选择金水沟,设立了新的私盐据点。
没想到,还是被郎德胜盯上了,而且还给堵在了沟里。
好在沟里地形复杂、山洞密布,郎德胜进攻了几次,折损了不少人手,就采取了围困的策略,断水断粮,只等张桂平弹尽粮绝、自行瓦解。
张桂平也不是没准备,他早在沟底暗藏了粮食,并引了泉水,才勉强撑着,但也是人员伤亡,已经快弹尽粮绝了,再撑不过几日。
他没有办法,就一直派人出来向章宗义求救。
金水沟,章宗义知道那个地方。
那是朝邑北边的一条大沟,都快到合阳境界了。
南北走向,沟深数十丈,沟内岔沟如蛛网,土洞如蜂窝,植被茂密得连阳光都透不下去。
当年陕西回乱的时候就是百姓避乱藏身之所,官军搜了半月也清理不干净。
前两年他跑镖的时候,路过附近,还在沟口看了几眼,沟口窄得只容两辆骡车并排通过,两边是陡峭的土崖,崖顶上长满了酸枣丛,密密麻麻的,像一道天然的屏障。
张桂平把盐窝子设在那里,本来是看中了它的隐蔽性——但他没想到,隐蔽是把双刃剑,能藏人,也能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