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历1889年10月1日,星期二,下午两点整。
蓝色沙龙,第三排靠过道的位子上。
常德胜摊开那本油印教材——《普鲁士军事体系和总参谋部组织》——糙黄纸,油墨味儿冲鼻子。他拿手指头搓了搓纸边,心说:这印刷质量,搁后世就是不合格品。油墨没干透,容易蹭一手黑。
他左边坐着穆罕默德·埃萨德,那个大胡子土耳其哥们儿。埃萨德正压低声音跟他唠俄国步兵战术,常德胜“嗯嗯”地听着,心思却飘了。
飘到凯宾斯基饭店,罗静柔脸上那对小酒窝上了。
推荐信这事儿,在常德胜脑子里已经变成一张“项目进度表”。这事儿答应的时候挺爽快,真办起来还挺麻烦......克虏伯那边肯定得给面子,但施耐德那家伙拿着迫击炮图纸回埃森去找人试制了,不通过他,老子上哪儿找个克虏伯?
至于勃劳希奇院长......好像没那么熟啊!
他正扒拉着心里那“进度表”,眼角余光瞥见坐在右后方的东条英教。
东条坐得笔直,双手平放桌面,眼睛看着前方黑板。但常德胜能感觉到——这货至少有一半注意力,在监听自己和埃萨德的对话。
成了。
常德胜心里冷笑。埃萨德这套“俄军人海战术、步炮协同差”的论调,东条肯定竖着耳朵听呢。
烟雾弹,算是又补了一颗。
他打算再唠点具体的,比如俄军冬季后勤的问题——这话东条听了,更能坐实“北洋在准备寒区作战”的判断。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
一个德国陆军中校迈步进来。
常德胜抬头一看。
这人长得……跟画像上老毛奇可真像。不是容貌完全一样,是那表情和神态,像了七八成。但跟老毛奇那种“算尽一切”的沉稳不同,这人的眼神更深,更……阴郁。
像啥呢?常德胜脑子里闪过一个词:长期被甲方PUA的中年项目经理。
埃萨德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
常德胜反应过来,腾地站起来,喊了一嗓子:“起立!”
蓝色沙龙里坐着的八个留学生——四个日本人,三个土耳其人,一个中国人——齐刷刷站直了。
那中校走到讲台后,把手里一叠教材放下,目光扫过全场。在常德胜脸上,还有他脑后的辫子上,多停了两秒。
“坐下。”他声音不高,但听着很有分量。
众人都坐了下来。
“我是赫尔穆特·约翰内斯·路德维希·冯·毛奇。”中校开口,“从今天起,负责教授你们‘普鲁士军事体系总参谋部组织’这门课程。”
小毛奇啊!军神他侄子,听着挺唬人。
但搁常德胜这土木狗眼里,这人就是个拿了好方案(施里芬计划)却遇上糟心甲方(威廉二世)和更糟心施工队(德军执行层)的倒霉项目经理。
项目结局——玩脱了,好端端的第二帝国整破产了。
啧,同情。
他正同情人家的时候,小毛奇已经翻开教材:
“普鲁士军事体系总参谋部组织,第一课:‘皇室与军事’。”
常德胜也翻开册子,找到第一章,拿出钢笔,拧开笔帽,摆出“三好学生”架势。
但他心里对马上要听到的内容,已经不以为然了。
因为他看到课本上印着:君主是军队的灵魂......这不就是念经吗?
他瞥了眼讲台侧面墙上挂着的威廉二世油画肖像。画上的年轻皇帝穿着元帅礼服,下巴抬得老高,一副“天老大我老二”的德性。
心说:得了吧!
1918年11月,不就是你们这帮容克军官团觉得仗打不下去了,联起手来把威廉二世卖了吗?让他一个人背了战败的锅,跑去荷兰当寓公。
灵魂?你们普鲁士军队的灵魂是“胜利”和“军官团特权”,国王不过是这灵魂在太平年月的装饰品。
一旦装饰品影响“胜利”和“特权”了,换一个就是了。
这道理,跟甲方不满意方案就让重画,有嘛区别?
......
小毛奇走到威廉二世的画像下,然后才慢慢转过身。
“先生们,”他缓缓开口,“普鲁士军队的战斗力,一半来自严苛的训练,另一半——来自对国王坚定不移的信仰。”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像探照灯扫过每个人的脸:
“士兵不为宪法而战,不为抽象的国家而战。他们为国王而战!国王在,军队的灵魂就在;国王的命令,就是军队的方向。”
常德胜不以为然:这话听着挺唬人,但成本太高。
搁工程项目上,这就叫“单一关键人风险”。正规做法得有个B计划,得分散风险。
普鲁士人不懂这个?他们懂,但他们选择装不懂。因为“国王信仰”这套说辞,管理成本最低,忽悠大兵卖命最好使。
小毛奇开始点名:
“东条学员。你们的士兵,为谁而战?”
东条英教“唰”地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然后,东条开口了,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明显的颤抖:
“为天皇陛下而战!”
小毛奇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他转向土耳其人:
“穆罕默德学员,你们呢?”
穆罕默德·埃萨德也站起来。这位大胡子壮汉,此刻却显得有些犹豫:
“为苏丹陛下而战……他是真主在大地上的影子。但……”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后还是补了一句,“也为了伊斯兰的荣耀,为了奥斯曼帝国的尊严。”
小毛奇的眉毛皱了一下,他捕捉到了那个“但”字......
最后,他看向常德胜。
“常学员。”小毛奇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常德胜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罩了下来,“你们的士兵,为谁而战?”
常德胜站了起来:
“为皇上而战,为大清而战。”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瞎扯淡。
但场面话得说,就像给甲方汇报时,明知方案是屎,也得说“这是目前最优解”。
小毛奇盯着他,那双深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足足看了他三秒钟。
然后,小毛奇说话了,声音不大,但话里的分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常学员,”他的语气里带着甲方看穿乙方糊弄时的严厉,“你说的是真心话吗?”
教室里更静了。常德胜能感觉到,背后东条英教的目光,像两枚冰冷的钉子,钉在他的后颈上。
娘的。
常德胜心里直骂娘。这小毛奇,不按套路出牌啊。按理说,这种问题走个过场就完了,他怎么还较上真了?
他是不懂大清国情?觉得我这回答太敷衍?还是……他背后的那位皇上,到现在还没搞清楚往远东的投资该给谁?
唉,也许真没搞清楚,威廉二世嘛,糊里糊涂的!
小毛奇没等他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声音在安静的蓝色沙龙里回荡:
“一支军队,如果没有真正发自内心的、不可动摇的信仰,那么无论它装备多么精良,训练多么有素,都永远无法成为第一流的军队。它可能会打胜仗,但无法承受真正残酷的考验,无法在绝境中创造奇迹。因为驱使士兵超越生死极限的,不是军饷,不是恐惧,是信仰。”
他盯着常德胜,一字一顿:
“常学员,你的大清军队,有这样的信仰吗?”
以后会有的,不过那不是大清的军队!
常德胜一边在心里回答,一边开始了快速的风险评估:
这不是什么学术问题,而是屁股问题!
答不好的话,威廉二世这货也许就不押注在北洋和自己身上了,转而去押满清朝廷......这不大可能......押鬼子!难说啊!日德两家可是有“轴心缘”的!
那要怎么回答呢?不能硬扛“有没有信仰”......这就是个由头,人家根本不想听瞎话。
而且,也不能直接提大清国,忒危险,得套个皮。
就套上普鲁士战争学院比较熟悉的小日本。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结束思考,开口说话了:
“中校,您刚才问大清的军队,为谁而战,是否有信仰。学生斗胆,想换个方向,先请教一个关于日本历史的问题。”
小毛奇抬了抬眉毛,然后点头示意他继续。
常德胜转向后排,目光落在东条英教脸上:
“东条君,你是陆大首席,日本军事史你一定比我熟。我想请教在德川幕府时期,一直到黑船来航之前,日本武士真正效忠的主君,是天皇,还是将军?”
东条脸儿都黑了,这怎么就拉上我了?
这问题,不好回答啊!
他斟酌了一下,说:“在德川幕府二百六十五年间,天皇是万世一系的国家象征,居住在京都,主掌祭祀。实际统治日本、统御武士的,是江户的征夷大将军,以及各藩大名。”
常德胜点头:“谢谢东条君。也就是说,名义上效忠天皇,实际上效忠将军。对吧?”
东条:“可以这样理解。”
常德胜:“那将军的权力,从法理上来自哪里?”
东条:“来自天皇的任命。”
常德胜转向了小毛奇,语速加快,像在项目汇报会上讲解技术方案:
“中校,这就是日本明治维新前的权力结构:象征层(天皇)和执行层(将军)分离。”
“天皇是国家的‘代表’,但不管具体经营。将军是‘管理者’,实际领导,对武士发俸禄、定奖惩。”
“这种结构稳定运行了二百六十五年。为什么能稳定?因为在外部环境不变的情况下,这套系统运行成本最低,天皇不插手具体事务,就不会犯错;将军有实权,就能维持秩序。”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1853年,黑船来了,外部环境剧变。”
“德川幕府这个‘管理者’,面对新形势,表现怎么样?无能、保守、腐朽。”
“他搞不清楚美国人的实力,签了不平等条约;他无法带领日本应对新挑战;他甚至不能保护武士阶层的利益。”
常德胜加重语气,每个字都敲在点上:
“这时候,武士们——也就是幕府时代的军人——开始算账了。”
“他们算账:我们效忠的这个将军,还能不能带领国家生存下去?能不能保护我们的利益?”
“结论是:不能!”
“所以,将军已经失去了武士们的信任,武士们需要一个新的效忠对象了。”
他看向小毛奇,目光清澈,但话里有话:
“而日本幸运在哪?幸运在,他们国家里还有个几百上千年没管过事、没犯过错、名声清白的名义上的君主,也就是天皇。”
“武士们可以拥戴名义上的君主,罢免实际上的君主,比较平稳地完成一场实际上的社会革命!”
“这就是明治维新!一场由中下层武士发动的革命!”
他说完了,先鞠躬,然后坐下。
没有说一句“大清”,但每个字都在说大清。